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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半真口供 十一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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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
照微一觉睡到中午。
她太累了。连着两夜去盯侧门,连着两夜没合眼,昨儿夜里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她倒在床上,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青芝守在床边,见她醒了,赶紧端来热水。
“姑娘,您可算醒了。孟三来过了,见您睡着,没敢叫。”
照微坐起来,接过帕子敷了敷脸。
“他说什么了?”
“说他今儿晚上再来。”青芝压低声音,“说有事要跟姑娘说。”
照微点点头。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口井边放着两只水桶,桶里的水满了,溢出来,在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翠儿又来了。
她每天来,放下水就走,从不说话。
照微看着那两只水桶,想着孟三说的“有事要说”。
什么事?
是查到什么了?
还是——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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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孟三来了。
他从墙头翻进来,落地很轻,走到窗边。
照微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孟三站在屋里,低着头,不说话。
照微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孟三抬起头,脸色发白。
“姑娘,周福今儿下午去了一趟票号。”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做什么?”
“不知道。”孟三摇头,“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照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福去票号。
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
是许掌柜那边出事了?
还是——府里出事了?
“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孟三说,“但他回来之后,把库房里的账本全翻了一遍,翻完又锁起来。小的偷偷看了一眼,他翻的那些账本,都是今年的。”
照微攥紧了手指。
今年的账本。
那些出库的记录。
那些粮的去向。
周福在查什么?
在查账对不对得上?
还是在查——有没有人动过那些账?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孟三,那些粮的事,你知道多少?”
孟三愣了愣。
“姑娘问的是……”
“那些从府里来、从侧门出去的粮。”照微看着他,“你知道多少?”
孟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姑娘,小的……小的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会死。”孟三的声音发抖,“老车夫死了,周嬷嬷关着,陈有田死了,周大死了,李二死了,王三死了——那些知道事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照微。
“姑娘,您要是知道了,也会死。”
照微看着他。
“我不怕死。”
孟三愣住了。
“那些粮的事,我查了两个月。”照微说,“从府里查到庄子上,从耗损查到回执,从回执查到票号。我知道的,已经够死好几回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孟三,你要是不说,那些人就白死了。”
孟三的肩膀抖了抖。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
“那些粮……根本就没进过库房。”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我知道。”她说,“从侧门出去的。”
“不是。”孟三摇头,“从府里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进库房。”
照微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些粮,从府里运出来,在庄子上绕一圈,直接就从侧门出去了。”孟三的声音压得极低,“不进库房,不过秤,不记账。”
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
不进库房。
不过秤。
不记账。
那庄上的账本上,怎么会有出库记录?
“那些出库记录,是假的?”
“是。”孟三说,“周福自己造的。每批粮运走之后,他就造一份出库记录,写上日期、数量、经手人,然后存进账本里。”
照微攥紧了手指。
造假的出库记录。
造假的回执。
造假的流水。
全都在造假。
“那些经手人的名字呢?周大、李二、王三——也是假的?”
“是真的。”孟三说,“那些人,确实经手过。但他们经手的,不是这些粮。”
照微愣住了。
“那是……”
“是别的粮。”孟三说,“庄上每年都有正常的出库,正常的耗损。那些正常的粮,是周大他们经手的。那些假的粮,用的也是他们的名字。”
照微慢慢明白了。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真的经手人,干的是真的活。
假的名字,记的是假的粮。
真的账上,看不出假的。
假的账上,也看不出真的。
“那周福自己,经手过吗?”
孟三点点头。
“经手过。那些从侧门出去的粮,每次都是周福亲自盯着。车夫是票号的人,粮是周福的人搬的。”
票号的人。
许掌柜。
“那些粮运去哪儿了?”
“清河仓。”孟三说,“老车夫说过,他赶车跟过一次,看见那些粮进了清河仓的后门。然后就没再出来。”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河仓的后门。
那些粮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然后呢?
然后变成回执。
变成流水。
变成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些粮是怎么走的了。
从府里出来,在庄子上绕一圈,从侧门出去,沿着那条小路,运到清河仓。
不进库房,不过秤,不记账。
只有周福知道。
只有许掌柜知道。
只有秦氏知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孟三。
“孟三,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孟三低下头。
“老车夫告诉我的。”他说,“他被抓之前,偷偷跟我说过。他说,要是他死了,就让我把这些事告诉能查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照微。
“姑娘,您就是那个能查的人。”
照微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本周福的账册,那叠陈有田的抄件,那六张回执,那半张票据,那块清河庄的对牌,那截红绳,老车夫留下的那些记录。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然后她合上铁盒子,看着孟三。
“孟三,这些事,你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孟三愣住了。
“姑娘,您……”
“我会查。”照微说,“但你不能死。你死了,就没人帮我了。”
孟三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娘,小的……小的信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姑娘,周嬷嬷那边……”
“我知道。”照微说,“快了。”
孟三点点头,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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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个铁盒子。
孟三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那些粮,从府里出来,在庄子上绕一圈,从侧门出去,运到清河仓。
不进库房,不过秤,不记账。
周福亲自盯着。
许掌柜亲自赶车。
秦氏在府里等着收钱。
每月一队。
每月三千两。
她慢慢攥紧了那个铁盒子。
姐姐,你查到的,是不是就是这些?
你八月来庄子,看见的,是不是就是这些?
所以你死了。
可现在,我也查到了。
我还活着。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