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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规矩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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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在照微枕下压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过院子,每日只在屋里翻那两本账册,一页一页地对,一行一行地看。青芝进进出出,端茶送水,偶尔带回几句外头的闲话——
老太太身子不爽,请了太医来看。
秦夫人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伺候汤药。
世子爷这几日都在外头,说是官面上有事。
还有一件事:库房的耗损账,要报了。
“姑娘,”青芝压低声音,“奴婢听针线房的姐妹说,今年库房的耗损比往年高,账房那边催了几回,让库房管事赶紧把账报上去。库房管事拖了好几天,昨儿才把账本交到账房。”
照微抬起头。
“耗损比往年高?”
“是。”青芝说,“具体高多少,奴婢没打听出来。但针线房的姐妹说,账房那边有人嘀咕,说今年的耗损报得太高了,怕是不好过。”
照微合上账册。
耗损。
她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
“青芝,”她站起来,“我要去账房。”
青芝吓了一跳:“姑娘?您去账房做什么?”
“看账。”
“可是……”青芝急了,“姑娘还在守孝,不能随意走动。再说账房那种地方,姑娘怎么能去?”
照微没说话,走到柜子前,把那两本账册收好,又拿出那截红绳,贴身藏了。
“走。”
***
账房在侯府东侧,是一溜三间平房,外头有个小院,院里种着两棵槐树。照微走到院门口,被一个看门的小厮拦住了。
“姑娘留步,这里是账房,外人不得入内。”
照微站定,看着那小厮:“我找陆管事。”
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眼,认出来了:“是沈姑娘?陆管事这会儿正忙着,姑娘有什么事,小的可以代为通传。”
“你就说,我来问今年耗损的事。”
小厮愣了愣,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陆承安从屋里出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来:“沈姑娘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别冻着。”
照微跟着他进了账房。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几个账房先生坐在案前,手里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陆承安把照微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前,亲自搬了椅子请她坐,又让小厮上茶。
“沈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在对面坐下,笑容和气,“可是大姑娘的遗物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是月例银子的事?”
照微看着他,没接茶。
“我听说,今年库房的耗损报了?”
陆承安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是,昨儿刚报上来的。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耗损多少?”
“这个……”陆承安搓了搓手,“姑娘问这个做什么?耗损是库房的事,跟姑娘那边没什么关系。”
“姐姐在世的时候,每月耗损都要过目。”照微说,“我只是替姐姐看看。”
陆承安的笑容收了收。
“沈姑娘,”他的声音低下来,“大姑娘已经不在了。按规矩,耗损账归账房管,归内宅夫人管,不归姑娘管。姑娘问这个,不太合适。”
照微看着他,没说话。
陆承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姑娘别误会,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府里规矩多,姑娘年纪小,有些事不知道。耗损账这种大事,得老夫人点头才能看。姑娘要是想看,得先去问老夫人。”
老夫人。
照微想起青芝说的话:老太太身子不爽,这几日都在养病。
“老夫人什么时候能见客?”
“这个……”陆承安又搓了搓手,“老夫人病着,怕是得等些日子。姑娘不如先回去,等老夫人好了再来?”
照微站起来。
陆承安也跟着站起来,笑容又堆回脸上:“姑娘慢走,小的送姑娘。”
照微没让他送,自己走出账房。
青芝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姑娘,怎么样?”
照微没说话,往回去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青芝,库房在哪里?”
青芝愣了愣:“库房在府后头,挨着后门。姑娘要去?”
“去看看。”
***
库房比账房大得多,是一排青砖大瓦房,房顶开着小窗,门上都上着大锁。照微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堆着些麻袋,摞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有几个小厮正在搬东西,看见她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盯着她看。
“姑娘找谁?”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库房里出来,四十来岁,黑瘦,眼神精亮。他上下打量照微一眼,拱了拱手:“姑娘是……?”
“我是沈家二姑娘。”照微说,“来看看库房。”
那管事的眼神闪了闪,笑容堆上来:“原来是沈姑娘。小的姓马,是库房的管事。姑娘有什么事?”
“我听说今年耗损报得高,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马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姑娘说笑了。耗损账是账房的事,库房只管出库入库,不管算账。姑娘要看耗损,得去账房。”
“账房说要看耗损,得老夫人点头。”照微看着他,“老夫人病着,我就先来看看库房。”
马管事被她堵得没话说,干笑两声:“姑娘要看什么?”
“就看看。”照微往里走,“随便看看。”
马管事跟上她,一路陪着笑:“姑娘小心脚下,这边有台阶……姑娘,这边是放粮食的库房,这边是放杂物的,那边是放……”
照微走到一间库房门口,停下来。
门上挂着锁,锁是新换的,锃亮。
“这间是放什么的?”
马管事脸上的笑顿了顿:“这间……这间是放陈粮的。前年的粮食,还没出库。”
“打开看看。”
“姑娘,”马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间库房潮湿,里头霉味重,姑娘别进去了,仔细熏着。”
照微看着他。
“霉味重?”
“是,是。”马管事点头,“前年的陈粮,放久了,难免发霉。府里正准备处理呢,等天好了就晒一晒。”
照微没说话,转身往下一间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马管事站在原地,正盯着她看。见她回头,赶紧又堆上笑。
照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把库房院子走了一圈,看了十几间库房的门。有的门上锁旧,有的门上锁新。她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一站,看看锁,看看门缝。
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间库房的门上,锁是新的,和第一间一样锃亮。但门缝里,有一片东西夹着。
她蹲下来,装作系鞋带,把那片东西抽出来。
是半张发黄的纸,边缘焦黑,像是烧过。纸上还有几个字,模糊不清,只勉强认出最后一个字——
“粮”。
照微把那半张纸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马管事跟过来,笑容有些勉强:“姑娘看完了?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照微说,“就是随便看看。马管事忙吧,我走了。”
马管事把她送到院门口,目送她走远。
青芝跟在照微身边,大气不敢出。走出去老远,她才小声问:“姑娘,您发现了什么?”
照微没说话,一直走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才把那半张纸拿出来。
青芝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照微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更模糊,只看得清几个笔画。
她想起火场里那张烧焦的票据。
也是这样的纸,也是这样的焦黑。
不一样的是,火场里那张是清河仓的,这张是侯府库房的。
她抬起头,看着青芝。
“青芝,”她说,“马管事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青芝想了想:“他……他在库房干了十来年了。从前头老管事手里接的差,一直干到现在。奴婢听针线房的姐妹说,他这人……挺滑的。”
“滑?”
“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青芝压低声音,“府里各房的人,他都不得罪。逢年过节,该送的礼都送到,该走的人情都走到。谁都说他好,但谁都说他不实诚。”
照微点点头。
不实诚。
能在库房干十来年,不得罪人,也不让人摸透的人,不简单。
她把那半张纸收好,放进柜子里,和那截红绳放在一起。
“青芝,”她说,“你再去打听打听,今年耗损报了多少,比往年高多少。”
青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照微叫住她,“顺便打听打听,马管事和陆承安,关系怎么样。”
青芝点点头,出去了。
照微坐在床边,看着柜子的方向。
耗损。
库房。
账房。
马管事。
陆承安。
还有那间门上锁新、门缝里夹着烧过纸的库房。
那间库房,真的是放陈粮的吗?
霉味?
她当时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闻到。
***
傍晚的时候,青芝回来了。
她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白,进门就把门关上,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奴婢打听出来了。”
“说。”
“今年耗损,报了八百石。”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八百石。
侯府库房一年的存粮,总共也就两三千石。八百石的耗损,相当于三分之一。
“往年是多少?”
“往年……”青芝抿了抿嘴,“往年最多三百石。”
照微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八百石。
三分之一。
这已经不是“比往年高”,这是高得离谱。
“账房那边怎么说?”
“账房那边……”青芝的声音更低,“奴婢打听到一件事。今年的耗损账,是马管事报的,但报上去之前,陆承安去库房看过一趟。然后耗损就定了八百石。”
照微转过身来。
“陆承安去过库房?”
“是。”青芝说,“针线房的姐妹说,是上个月的事。陆承安去库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然后没过几天,耗损账就报上来了。”
上个月。
上个月是九月。
姐姐走了的那个月。
照微慢慢攥紧了手指。
“马管事和陆承安关系怎么样?”
“这个……”青芝想了想,“表面上挺和气,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但针线房的姐妹说,他们俩其实不太对付。有一回马管事喝多了,跟人嘀咕,说账房那帮人,就会打算盘,不懂库房的难处。”
照微听着,心里慢慢有了点数。
表面上和气,实际上不对付。
那陆承安去库房,马管事能高兴吗?
不高兴。
但他还是报了八百石的耗损。
为什么?
“青芝,”她说,“明天你再打听一件事。”
“姑娘说。”
“打听打听,库房那间锁新的库房,到底是放什么的。”
青芝点点头。
照微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火场里那些烧焦的麻袋。
八百石。
三分之一。
这些粮食,真的霉了,还是根本不存在?
那间锁新的库房,真的是放陈粮的吗?
门缝里夹着的烧焦的纸,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那截红绳——
红绳是清河庄的记号。
清河庄的粮,进了侯府库房。
然后耗损报了八百石。
照微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慢慢地拼。
月入不对。
粮仓有问题。
回执少了。
红绳出现了。
耗损高了。
八百石。
三分之一。
她睁开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芭蕉叶哗哗响。
“青芝,”她说,“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裴既白。”
青芝吓了一跳:“姑娘?您要见世子爷?”
“不是我去见他。”照微说,“是让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