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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物空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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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照微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更漏。
青芝推门进来,端着热水,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
“姑娘醒了?奴婢打了热水,姑娘梳洗吧。”
照微坐起来,接过帕子敷了敷脸。热水烫过皮肤,她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活气。
“姐姐屋里的东西,翻得怎么样了?”
青芝的手顿了顿,把铜盆放下,压低声音:“奴婢昨天下午去翻的,没敢大张旗鼓,只说是替姑娘收拾些念想。但……”
她抿了抿嘴,“东西少了很多。”
照微擦脸的动作停了。
“哪些少了?”
“那口装纸的匣子,姑娘知道的,昨儿就被赵嬷嬷收走了。奴婢想着,柜子里也许还有别的,就翻了翻。”青芝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姑娘的书信、账页、药方,凡是带字的,几乎都没了。剩下几本佛经,是抄好没送出去的,还有一本……”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来,“这个。”
照微接过来。
是一本旧账册,封皮磨损,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翻开,第一页写着:靖安侯府,清河庄,某年某月,粮产出入明细。
和她抽屉里那本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账册记到去年年底就停了,后面十几页是空的。但最后几页上,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些字,不是账目,是零零碎碎的记录:
“三月,回执十七张。”
“四月,回执十九张,少一张。”
“五月,回执二十一张,全。”
“六月……”
字迹是姐姐的。
照微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姐姐写字一向工整,但最后这几行,墨迹有深有浅,有的字写了一半就停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只有这一本?”她问。
“只有这一本。”青芝说,“奴婢翻了三遍,就找到这个。藏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藏在妆台抽屉的夹层里。那抽屉有个暗格,平时放首饰用的,大姑娘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奴婢也是偶然看见的。”
照微抬起头,看着青芝。
青芝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奴婢想着,大姑娘藏起来的,一定是不想让人找到的。奴婢就……就偷偷带回来了。”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放进自己枕下。
“做得好。”
青芝抿了抿嘴,低下头去绞帕子。
照微看着她,忽然问:“青芝,你跟了姐姐几年?”
“四年。”青芝说,“奴婢十二岁进府,就在大姑娘屋里。从三等丫鬟做起,后来升二等,再后来……大姑娘抬举奴婢,让奴婢做了贴身丫鬟。”
“姐姐对你如何?”
青芝的手停了。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大姑娘对奴婢,像亲妹妹一样。”
照微看着她,点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姐姐藏起来的东西,不是不想让人找到。”她说,“是想让该找到的人,在她走后找到。”
青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跪下来。
“姑娘,”她低着头,“奴婢笨,不知道大姑娘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但奴婢知道,那碗姜茶有问题,翠儿被发卖有问题,周嬷嬷被送走也有问题。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奴婢听姑娘的。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照微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
青芝没动。
“起来。”照微又说了一遍,“我不习惯人跪着。以后在我屋里,不用跪。”
青芝这才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
照微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院墙根下的芭蕉叶被雨打蔫了,垂着头,叶尖还在滴水。
“青芝,”她说,“你昨天打听到的事,再说一遍。翠儿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今早天不亮。”青芝说,“奴婢去找针线房的姐妹打听,她们说,人牙子寅时就进府了,辰时走的。翠儿被带上车的时候,连包袱都没拿。”
“谁送的她?”
“柳嬷嬷。”
照微转过身来。
“柳嬷嬷亲自送的?”
“是。”青芝说,“针线房的姐妹亲眼看见的,柳嬷嬷把人牙子领进来,又把人送出去。翠儿上车的时候,柳嬷嬷还给她塞了个包袱,说是……说是大姑娘留下的旧衣裳,让她带去做个念想。”
照微听着,没说话。
柳嬷嬷。
煎药的柳嬷嬷,熬姜茶的柳嬷嬷,送翠儿出府的柳嬷嬷。
她到底是秦氏的人,还是另有心思?
“周嬷嬷呢?”她问,“走的时候谁送的?”
“周嬷嬷走得更早。”青芝说,“昨儿夜里,天刚黑就送走了。奴婢打听过了,是账房的陆承安亲自带人送的。说是夫人吩咐的,周嬷嬷年纪大了,怕她路上受罪,特意让账房派了车,多带了两床被子。”
账房。
陆承安。
照微想起这个人。账房的二管事,三十来岁,做事圆滑,谁也不得罪。姐姐在世的时候,每月对账都是他经手。
“青芝,陆承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青芝想了想:“他……挺会来事的。逢年过节给各房送东西,不多不少,人人有份。大姑娘在的时候,他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对账,说话和气,从不拖延。奴婢听针线房的姐妹说,他在账房干了七八年,从前头老账房手里接的差事,一直稳稳当当的。”
稳稳当当。
照微咀嚼着这两个字。
能在侯府账房稳稳当当干七八年的人,一定不简单。
“还有一件事。”青芝压低声音,“奴婢昨天打听的时候,听针线房的姐妹说,陆承安的老丈人,在秦家当差。”
照微的眼睛眯了眯。
“哪个秦家?”
“就是……夫人的娘家。”青芝的声音更低了,“陆承安娶的是秦家一个远房表妹,不算近亲,但有这层关系在。针线房的姐妹说,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她们也是偶然听来的。”
照微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陆承安是秦家的姻亲。
账房是陆承安在管。
周嬷嬷是被陆承安亲自送走的。
那条线,连上了。
“姑娘,”青芝凑过来,“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
“昨儿赵嬷嬷来送名册之前,柳嬷嬷去过一趟账房。”青芝说,“针线房的姐妹亲眼看见的,柳嬷嬷从账房出来,手里拿了个信封,揣进袖子里走的。”
照微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儿一早,辰时刚过。”青芝说,“那时候姑娘还没醒,赵嬷嬷还没来。”
照微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辰时刚过,柳嬷嬷去账房,拿了信封出来。然后赵嬷嬷来送名册,名册上翠儿被调去秦氏院里,结果翠儿没去成秦氏院里,直接被发卖了。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翠儿的卖身契?还是别的什么?
“青芝,”她站起来,“我要去姐姐屋里看看。”
“现在?”青芝吓了一跳,“姑娘,那边……那边现在有人守着。昨儿赵嬷嬷她们收拾完,留了两个人看屋子,说是等过些日子再重新布置。”
“什么人?”
“好像是秦夫人院里的粗使婆子。”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
不能急。
她现在什么都不是,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但她需要知道,姐姐屋里还剩下什么。那本账册是从暗格里找到的,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藏在别的地方?
“青芝,”她说,“你能不能想办法,再进姐姐屋里一趟?”
青芝抿了抿嘴,点头:“奴婢试试。”
“不用现在。”照微说,“等夜里。夜里那两个婆子睡着了,你再进去。不用翻箱倒柜,就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像暗格那样的地方。”
青芝应了。
照微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昨天放进去的那本旧账册。
两本账册,一本是她自己的,一本是姐姐藏的。
她翻开姐姐那本,翻到最后几页,看着那些零碎记录。
“三月,回执十七张。”
“四月,回执十九张,少一张。”
“五月,回执二十一张,全。”
回执。
姐姐在数回执。
每个月经手的回执,有多少张,有没有少的。
少的那些,去了哪里?
照微继续往下看。
“六月,回执二十二张,全。”
“七月,回执二十三张,全。”
“八月,回执……”
字迹在这里断了。后面是一道很长的墨痕,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被匆匆划走。
八月之后,没有再记。
姐姐是九月走的。
八月发生了什么,让她停了笔?
照微盯着那道墨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火光。
烧焦的麻袋。
麻袋口的红绳结。
红绳结。
她猛地合上账册。
“姑娘?”青芝吓了一跳,“怎么了?”
照微没说话,攥着账册的手指发白。
红绳结。
姐姐教她认过的记号。
姐姐说,那是清河庄的习惯,出库的粮袋都要系红绳,系法是“绕两圈,系死结,绳头留一指长”。这样运到地方,一数绳头就知道有多少袋,不用拆袋重称。
那是清河庄的规矩。
也是姐姐教她的本事。
可是——
照微慢慢松开手指,把账册放回柜子里。
红绳结出现的地方,是清河仓的火场。
那些烧焦的麻袋,是从清河庄运出去的。
姐姐的账册里,藏着清河庄的回执记录。
那条线,也连上了。
“姑娘?”青芝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照微转过身来,看着她。
“青芝,”她说,“你知不知道,清河庄在什么地方?”
青芝愣了愣:“知道,在城东三十里,骑马半日就到。”
“你去过吗?”
“没去过。”青芝摇头,“但听针线房的姐妹说过,那边庄子大,管着侯府一半的粮产。每年秋收,府里都要派人去盯着,有时候一盯就是一个月。”
照微点点头,没再说话。
清河庄。
周嬷嬷被送去的地方。
姐姐账册里记着的地方。
火场里那些红绳麻袋来的地方。
她要去那里。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能在府里,从耗损开始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天。
六个多月。
还有六个多月。
她要在这六个多月里,把清河庄、账房、柳嬷嬷、陆承安、秦氏——一个一个查清楚。
“青芝。”
“奴婢在。”
“今天晚上,你进姐姐屋里的时候,”照微转过身来,“帮我找一样东西。”
“姑娘找什么?”
照微看着她,慢慢说:
“红绳。”
***
夜里,青芝出去了。
照微坐在灯下,翻着那两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慢,每看一页就在心里记一笔:某年某月,粮产多少,耗损多少,出库多少,入库多少。
她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青芝回来了。
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进门就把门关上。
“姑娘,”她的声音发抖,“找到了。”
她摊开手。
手心里是一截红绳,三寸来长,绕成两圈,系一个死结,绳头留了一指长。
和火场里的一模一样。
照微接过那截红绳,攥在手心里。
绳子上还带着一点灰,像是烧过。
“在哪儿找到的?”她问。
“妆台后面的墙缝里。”青芝说,“奴婢找了一夜,到处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实在没办法,靠在那妆台上歇口气,手往后一撑,摸到墙缝里有东西。奴婢抠出来,就是这个。”
照微看着手里的红绳。
烧过的痕迹,被塞进墙缝里。
是谁塞的?
姐姐?
还是别人?
她想起姐姐账册上那断掉的记录。
八月之后,没有再记。
八月发生了什么?
“青芝,”她抬起头,“八月的时候,姐姐去过清河庄吗?”
青芝愣了愣,想了想:“去过。八月十五前后,大姑娘去了一趟清河庄,住了七八天,说是看秋收。回来之后……”
她停住了。
“回来之后怎么?”
青芝抿了抿嘴:“回来之后,大姑娘就不太对劲了。话少了,精神也不济,总是发呆。奴婢问过她是不是庄子上出了什么事,她只说没事,让奴婢别瞎想。”
照微攥紧了那截红绳。
八月。
姐姐去了一趟清河庄。
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
然后九月,姐姐走了。
她把红绳塞进墙缝里。
她在等一个人找到它。
照微把红绳收进袖子里。
“青芝,”她说,“辛苦你了。去睡吧。”
青芝摇摇头:“奴婢不困。姑娘还要奴婢做什么?”
照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睡。”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青芝还想说什么,但被照微的眼神止住了。她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把红绳又拿出来,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照在红绳上,像火。
六个多月后,清河仓的大火。
那些烧焦的麻袋,麻袋口的红绳结。
姐姐塞进墙缝里的这截红绳,是从哪里来的?
是清河庄的粮袋上掉下来的?
还是别的什么?
照微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截红绳,是她现在手里唯一的物证。
她要把这截红绳,和那些账册、那些回执、那些药方,一个一个对上。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