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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霉耗一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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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等了三日,没等到裴既白。
她也没闲着。三日里,她把那两本账册翻得烂熟,把姐姐记的那些回执数了又数,把那截红绳看了又看。青芝每日出去打听,带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世子爷还在外头,说是官面上的事没办完。
老太太的病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
秦夫人每日去老太太屋里伺候,风雨无阻。
还有一件事:库房那间锁新的库房,青芝打听出来了。
“姑娘,”青芝压低声音,“那间库房,是放‘暂存粮’的。”
照微抬起头:“暂存粮?”
“是。”青芝说,“奴婢托针线房的姐妹问了个库房的小厮。那小厮说,那间库房平时锁着,钥匙只有马管事有。里头放的不是侯府的粮,是替别人暂存的。”
“替谁暂存?”
“这个……”青芝摇头,“小厮也不知道。只说每隔一阵就有车队来,从后门进,卸了粮就走。马管事亲自接,不许旁人靠近。”
照微听着,心里慢慢有了点数。
暂存粮。
官粮。
姐姐临死前说的“粮仓有问题”,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她想起那半张烧焦的纸,上面那个“粮”字。
暂存粮的账,记在哪里?
“青芝,”她站起来,“再去打听一件事。”
“姑娘说。”
“打听打听,这些暂存粮,账房那边是怎么入账的。”
青芝应了,转身要走,却被照微叫住。
“等等。”照微看着她,“你这几日跑进跑出,有人问过你吗?”
青芝愣了愣,想了想:“没人问。奴婢都是借着去针线房帮忙的名头,没人起疑。”
“小心些。”照微说,“翠儿的事,你还记得。”
青芝抿了抿嘴,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已经是十月了,风里带了凉意。院墙根下的芭蕉叶彻底蔫了,黄了大半。她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想起姐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姐姐躺在床上,抓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
月入不对。
粮仓有问题。
然后手就松了。
照微闭上眼睛。
六天后,就是姐姐的五七。
五七之前,她要查清楚一件事——
那八百石的耗损,到底是怎么回事。
***
当天夜里,青芝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姑娘,”她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奴婢被人跟了。”
照微霍地站起来。
“谁?”
“不知道。”青芝摇头,“奴婢从针线房出来,走了没几步,就觉得背后有人。回头看了几回,没人,但总觉得不对劲。奴婢不敢直接回来,绕了好大一圈,从后角门进的。”
照微看着她,心跳快了几拍。
被人跟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盯上了?
“你打听的那件事,问到了吗?”
青芝点点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奴婢问到了。那些暂存粮,账房不入账。”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不入账?”
“是。”青芝说,“针线房的姐妹有个相好的,是库房的小厮。那小厮说,每次暂存粮来了,马管事都是亲自点数,亲自记账,记在一个单独的本子上。那个本子,账房那边看不到。”
单独的本子。
两套账。
照微慢慢坐回床边。
不入账的暂存粮,马管事亲自记的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数目。
那些粮,去哪里了?
“那个本子,”她问,“马管事放在哪里?”
“小厮不知道。”青芝说,“只知道马管事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青芝,你这几日别出去了。”她说,“就在屋里待着,哪里都别去。”
青芝愣了愣:“可是姑娘还要打听……”
“不打了。”照微看着她,“你已经被人盯上了,再出去就是送死。翠儿是怎么走的,你忘了?”
青芝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照微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截红绳和那半张纸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东西收好,转过身来。
“明天,”她说,“我去见老夫人。”
***
第二天一早,照微穿戴整齐,往老太太的院子去。
周嬷嬷走了之后,她就没出过院子。走在府里的甬道上,她才发现,十月里的侯府,比她想象的安静。
树叶落了一地,没人扫。丫鬟婆子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见了她,只略略福一福身,就赶紧走开。
照微一路走到老太太院门口,被看门的婆子拦住了。
“沈姑娘?老太太刚吃了药,正歇着呢。姑娘有什么事?”
“我来给老太太请安。”照微说,“顺便有些事要请教老太太。”
婆子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婆子出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请进。”
照微跟着她进了院子。
老太太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温太夫人靠在软榻上,盖着条薄毯,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见照微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好孩子,难为你来看我。”老太太的声音有些虚,但还算清楚,“坐吧,别站着。”
照微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低着头,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姐姐走了,我知道你难过。有什么事就说吧,别闷在心里。”
照微抬起头,看着她。
老太太今年五十多岁,是侯府的老夫人,裴既白的祖母。她管了侯府三十年,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如今老了,但眼睛还亮着。
照微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秦氏那么听话,为什么府里没人敢闹事。
这老太太,还活着呢。
“老太太,”她开口,“我想请教一件事。”
“说。”
“府里的耗损账,往年是多少,今年是多少?”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但面上不动声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姐姐在世的时候,每月都要看耗损账。”照微说,“她走了,我想替她看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的耗损,报了八百石。”
“我知道。”照微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查过了?”
“查了一点。”照微说,“不多。”
老太太又沉默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
半晌,老太太开口:“孩子,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照微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我不该管。”她说,“可姐姐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话?”
照微看着她,一字一句:
“月入不对。粮仓有问题。”
老太太的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照微看见了。
然后老太太恢复了平静,叹了口气:“知蘅那孩子,走的时候糊涂了,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她没有糊涂。”照微说,“她清醒得很。”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孩子,”她慢慢说,“你姐姐走了,我也难过。但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一个姑娘家,不该管的事不要管。耗损的事,自有账房和库房去管,你回去好好守孝,别的事,别想太多。”
照微听懂了。
这是警告。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福了福身。
“老太太说得是。是我冒失了。”
老太太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守孝,别的事,别想了。”
照微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她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把屋里的一切都关在里面。
老太太知道什么?
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是因为什么?
照微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老太太没有说“耗损没问题”,她说的是“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那是两回事。
***
照微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青芝迎上来,满脸担忧:“姑娘,怎么样?”
照微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阴了,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青芝,”她说,“老太太那边,有谁在她跟前伺候?”
青芝想了想:“老太太身边有两个大丫鬟,一个姓刘,一个姓王。刘嬷嬷跟了老太太几十年,最得信任。王嬷嬷是后来的,但做事稳妥,老太太也喜欢。”
“刘嬷嬷,”照微转过身来,“她有什么软肋吗?”
青芝愣了愣,想了想:“刘嬷嬷……她有个孙子,今年六岁,是个独苗苗。前些日子病了,刘嬷嬷急得不行,还是老太太请了太医来看,才好的。”
照微点点头。
六岁的孙子,独苗苗。
救命之恩。
刘嬷嬷欠老太太一条命。
这样的人,撬不动。
“王嬷嬷呢?”
青芝想了想:“王嬷嬷……她老家在城外,家里还有几亩地。她男人死了,儿子在庄子上当差,一个月回来一趟。”
儿子在庄子上当差。
哪个庄子?
“她儿子在哪个庄子?”
“这个……”青芝摇头,“奴婢不知道。得打听。”
照微点点头。
“不用打听了。”她说,“你去趟针线房,找那个帮你的姐妹,让她帮忙递句话。”
“递什么话?”
照微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折成一个小方胜,递给青芝。
“把这个给王嬷嬷。就说是老太太院里的事,让她看了就烧掉。”
青芝接过方胜,有些犹豫:“姑娘,王嬷嬷要是……要是不帮呢?”
“她帮不帮,看了就知道了。”照微说,“去吧。”
青芝点点头,揣好方胜,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已经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
她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想着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些话。
“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可她偏要管。
姐姐的账册里,那些断掉的记录,那截塞进墙缝的红绳,那半张烧焦的纸——
都是姐姐留给她的。
姐姐没来得及查完的事,她来查。
姐姐没来得及说的话,她来说。
雨越下越大。
照微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
傍晚的时候,青芝回来了。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但她的眼睛亮着。
“姑娘,”她压低声音,“王嬷嬷回话了。”
照微看着她。
“她说——‘旧例如此,姑娘莫问’。”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旧例。
旧例如此。
耗损高是旧例?
还是别的什么,是旧例?
她想起那间锁新的库房,想起那些不入账的暂存粮,想起马管事随身带着的那本账。
旧例。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还说了别的吗?”
青芝摇头:“就这一句。她看了方胜,当场就烧了。然后说了这句话,就让奴婢走了。”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去换衣裳,别着凉。”
青芝应了,退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走到柜子前,把那截红绳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红绳还是那个样子,绕两圈,系死结,绳头留一指长。
旧例。
清河庄的红绳,是旧例。
八百石的耗损,是旧例。
不入账的暂存粮,是旧例。
那姐姐的死呢?
也是旧例吗?
照微攥紧了红绳,攥得手心发疼。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