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粮》澄澄BB

43、表罚实赏

　　十一月初四。

　　照微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青芝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起了，愣了一下。

　　“姑娘，您怎么醒这么早？”

　　照微没回答，只问：“外面有人吗？”

　　青芝往外看了看。

　　“没人。那口井边上放着一桶水，不知道谁提来的。”

　　照微点点头。

　　翠儿。

　　一定是翠儿。

　　她站起来，接过帕子敷了敷脸。

　　“青芝，今天周福要带我去见那些人。你留在屋里，哪儿都别去。”

　　青芝愣住了。

　　“姑娘，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照微说，“你去反而不好。”

　　青芝抿了抿嘴，不敢再问。

　　照微换好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还是那件素净的衣裳，还是那根银簪。

　　和昨天一样。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她要去看那些人的“口径”。

　　---

　　辰时正，周福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笑眯眯的，身后跟着两个庄户。

　　“姑娘，都安排好了。周嬷嬷也来了，在前头等着呢。姑娘请。”

　　照微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那条土路，走到庄子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门口。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周福推开门。

　　“姑娘请。”

　　照微走进去。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几个年长的庄户，两个管事的模样的人，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

　　周嬷嬷。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嬷嬷瘦了很多，脸色蜡黄，一条腿伸着，旁边放着一根拐杖。她看见照微，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去。

　　照微忍住冲过去问她的冲动，走到屋子中间，朝那些人点了点头。

　　“各位好。”

　　周福在旁边笑着介绍：

　　“这位是府里来的沈姑娘，大姑娘的妹妹。往后要在庄子上住一阵子，大伙儿多照应着。”

　　那几个庄户都站起来，笑着点头，说着“姑娘好”“姑娘辛苦了”之类的客气话。

　　照微一一看过去。

　　都是生面孔。

　　没有一个是在府里见过的。

　　周福让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姑娘，这些都是庄子上的老人儿，干了十几年了，最可靠不过。姑娘有什么事，只管问他们。”

　　照微端起茶，没喝。

　　她看着那些人，慢慢开口：

　　“我姐姐八月来庄子的时候，见过各位吗？”

　　屋里的气氛顿了顿。

　　那几个庄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年纪最大的开口：

　　“见、见过。大姑娘来查秋收，小的们陪着转了转。”

　　照微看着他。

　　“转了哪儿？”

　　“就……就打谷场、库房、粮田那些地方。”

　　“她问什么了？”

　　那老头犹豫了一下。

　　“就问……就问今年的收成怎么样，耗损高不高，出库的粮对不对得上。”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出库的粮。

　　姐姐也问了出库的粮。

　　“你们怎么答的？”

　　老头看了周福一眼。

　　周福笑眯眯的，没说话。

　　老头低下头。

　　“小的们就……就照实说。收成好，耗损正常，出库的粮都对得上。”

　　照微看着他。

　　照实说。

　　收成好，耗损正常，出库的粮都对得上。

　　和府里的口径一模一样。

　　“那她听了之后，说什么了？”

　　老头想了想。

　　“没说什么。就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就在庄子上住了几天，走了。”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八月来庄子，看见的就是这些？

　　这些“照实说”的人，这些“都对得上”的账？

　　然后她回去，就不对劲了。

　　然后她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

　　“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愣了愣。

　　“小的……小的叫周大。”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大。

　　那个死在河里的周大？

　　“哪个周大？”她问，“库房那个周大？”

　　老头摇摇头。

　　“小的不是库房的。小的就是庄子上的庄户，赶车的。”

　　照微看着他。

　　赶车的周大。

　　不是库房的周大。

　　可一样叫周大。

　　她转向旁边一个年轻的。

　　“你呢？”

　　那年轻人低着头。

　　“小的……小的叫李二。”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李二。

　　那个失踪的李二？

　　“库房的李二？”

　　“不是不是。”那年轻人赶紧摆手，“小的就是庄子上的，种地的。”

　　照微一个一个问过去。

　　王三。赵四。孙五。

　　全是庄子上的。

　　全是和府里那些死人一样的名字。

　　她慢慢攥紧了手指。

　　这不是巧合。

　　这是故意的。

　　有人故意用这些名字。

　　为的就是让她查无可查。

　　为的就是让那些死人，变成活人。

　　她抬起头，看着周福。

　　周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

　　照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没有了。多谢各位。”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着角落里的周嬷嬷。

　　周嬷嬷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嬷嬷，”她说，“我住在后头那个小院。你有空来坐坐。”

　　周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照微没再多说，推门出去。

　　---

　　走出那间屋子，她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刺骨。

　　周福跟出来，笑眯眯的。

　　“姑娘，可还满意？”

　　照微看着他。

　　“满意。都很满意。”

　　周福笑得更深了。

　　“那就好。姑娘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让人来叫小的。”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满意。

　　她很满意。

　　满意到——想吐。

　　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照实说”的话。

　　全是假的。

　　全是周福安排的。

　　她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院门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小翠。

　　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是照微，她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去。

　　照微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小翠低着头，不说话。

　　照微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银——昨天给她的那块——塞回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昨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小翠攥着那块银子，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照微，嘴唇发抖。

　　“姑娘，奴婢……奴婢有话想跟您说。”

　　照微点点头。

　　“进来。”

　　---

　　屋里，青芝看见小翠，愣住了。

　　“这……这不是……”

　　“是翠儿。”照微说，“去把门关上。”

　　青芝把门关上，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小翠跪在地上，低着头。

　　照微把她扶起来。

　　“别跪。坐着说。”

　　小翠坐下，低着头，眼泪还在流。

　　“姑娘，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照微看着她。

　　“你对不起我什么？”

　　小翠擦了擦眼泪，慢慢开口：

　　“奴婢被卖到庄子上那天，周福就跟奴婢说了——说往后就在庄子上干活，别的事别管，别的话别说。奴婢要是敢多说一句，就把奴婢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顿了顿。

　　“奴婢怕。奴婢真的怕。”

　　照微点点头。

　　“我知道。”

　　小翠抬起头，看着她。

　　“可姑娘对奴婢好。昨儿个给奴婢银子，今儿个又问奴婢。奴婢……奴婢不能再瞒着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照微。

　　是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

　　照微接过来，打开。

　　上面是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周嬷嬷关在库房后面的柴房里。”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谁写的？”

　　小翠摇摇头。

　　“不知道。昨儿夜里，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奴婢不认字，不知道写的什么。今儿个早上，奴婢拿给一个认字的姐妹看，她说是这个意思。奴婢就……就来找姑娘了。”

　　照微攥紧了那张纸。

　　周嬷嬷关在柴房里。

　　不是“腿好了能下地”。

　　是被人关着。

　　为什么关着？

　　因为她知道什么？

　　还是因为她想说什么？

　　她看着小翠。

　　“那个塞纸条的人，你看见了吗？”

　　小翠摇摇头。

　　“没看见。夜里黑，奴婢没敢开门。”

　　照微点点头。

　　“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翠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姑娘，您……您小心些。周福他……他不是好人。”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院子里。

　　屋里只剩下照微和青芝。

　　青芝的脸色惨白。

　　“姑娘，周嬷嬷她……”

　　照微没说话。

　　她看着手里那张纸，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周嬷嬷关在柴房里。

　　是谁塞的纸条？

　　是那个老车夫？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庄子上，有人在帮她。

　　那个人，藏在暗处。

　　等着她去救周嬷嬷。

　　等着她去查那些藏在柴房、库房、打谷场里的秘密。

　　她把那张纸收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阴着，又要下雪了。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慢慢攥紧了手指。

　　周嬷嬷，你等着。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