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粮》澄澄BB

42、满堂口径

　　十一月初三，午后。

　　清河庄比照微想象的要大。

　　进了庄门，是一条土路，两边排着十几间房屋——库房、账房、伙计们的住处、管事的小院。再往后是一片空旷的打谷场，场边堆着几垛干草，几只鸡在草垛底下刨食。

　　周福领着她往里走，一路上碰见几个庄户，都停下来行礼，眼睛却往她身上瞟。

　　“这位是府里来的沈姑娘，在庄子上住一阵子。”周福笑眯眯地介绍，“往后见了，都客气些。”

　　庄户们应着，目光躲闪，不敢多看。

　　照微把这些人的脸一一记在心里。

　　周福把她领到一个小院门口。

　　“姑娘，这就是您的住处。屋子小，比不上府里，姑娘将就着住。”

　　照微走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小屋——正屋住人，东厢堆杂物，西厢空着。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两只木桶。

　　青芝四处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这地方……也太破了。”

　　照微没说话，走进正屋。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的茶壶也是新的，像是刚备下的。

　　周福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姑娘看还缺什么？缺什么只管说，小的让人去置办。”

　　照微转过身来，看着他。

　　“周嬷嬷住哪儿？”

　　周福的笑容顿了顿。

　　“周嬷嬷？姑娘问她做什么？”

　　“她是姐姐的奶娘。”照微说，“我想去看看她。”

　　周福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周嬷嬷住在前头，离这儿不远。不过她腿脚不好，前些日子摔了一跤，正养着呢。姑娘要去看，改天小的领您去。”

　　照微点点头。

　　“好。那就改天。”

　　周福笑得更深了。

　　“姑娘先歇着，小的让人送饭来。”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青芝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那个周福……笑起来怪瘆人的。”

　　照微没说话，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井和那两只木桶。院墙不高，能看见外面那条土路，有几个庄户正往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都低下头，匆匆走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周福说，周嬷嬷在前头住着。

　　可他不肯现在带她去。

　　为什么？

　　因为周嬷嬷不能见人？

　　还是因为周嬷嬷已经……

　　她不敢往下想。

　　“青芝，”她转过身来，“那个老车夫的事，先别声张。”

　　青芝点点头。

　　“奴婢明白。”

　　照微走到床边，把那个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等周福的“照应”。

　　等这庄子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露出真面目。

　　---

　　傍晚的时候，送饭的人来了。

　　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瘦瘦的，穿着一身旧衣裳，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她把饭放在桌上，就要退出去。

　　“等等。”照微叫住她。

　　小丫头停住，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叫小翠。”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翠。

　　翠儿。

　　那个被发卖的丫鬟。

　　“你原来在哪儿当差？”

　　小翠的肩膀抖了抖。

　　“奴……奴婢就在庄子上长大的，没在府里当过差。”

　　照微看着她。

　　说谎。

　　那双手，那站姿，那低头的角度——是府里丫鬟的规矩。

　　“你多大了？”

　　“十……十四。”

　　十四。

　　翠儿也是十四。

　　照微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抬起头来。”

　　小翠不敢动。

　　“抬起头。”照微又说了一遍。

　　小翠慢慢抬起头。

　　一张瘦瘦的脸，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发白。那眉眼，那轮廓——

　　和翠儿一模一样。

　　照微的心沉了下去。

　　“你认识翠儿吗？”

　　小翠的瞳孔缩了缩。

　　“奴……奴婢不认识。”

　　照微看着她。

　　“翠儿是府里的丫鬟，和你一样大，长得和你一样。她被发卖了，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小翠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照微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不是翠儿？”

　　小翠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上。

　　“奴……奴婢不是……”

　　“你不用怕。”照微说，“我不害你。”

　　小翠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照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塞到她手里。

　　“拿着。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小翠低头看着那块银子，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照微，嘴唇发抖。

　　“姑……姑娘，奴婢……”

　　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翠的脸瞬间白了，她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跑。

　　照微追到门口，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青芝在旁边，脸色发白。

　　“姑娘，那个小翠……”

　　“是她。”照微说，“是翠儿。”

　　青芝愣住了。

　　“可她怎么会在庄子上？她不是被发卖了吗？”

　　照微没说话。

　　被发卖了。

　　卖给谁？

　　卖给庄子上的？

　　还是卖给周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翠儿还活着。

　　就在这庄子上。

　　在她眼皮底下。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

　　饭菜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动。

　　窗外，天黑了。

　　---

　　夜里，照微没睡。

　　她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她等着。

　　等翠儿再来。

　　等这庄子里的秘密——一个一个，自己走出来。

　　半夜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在她院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三下敲门声。

　　照微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翠儿。

　　是周福。

　　他站在月光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还没睡？夜里凉，姑娘别冻着。”

　　照微看着他。

　　“周庄头有事？”

　　周福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告诉姑娘一声，明儿个，庄子上的老人儿们想见见姑娘。姑娘要是有空，去坐坐？”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庄子上的老人儿。

　　“见我做什么？”

　　周福笑得更深了。

　　“姑娘是府里来的贵客，大伙儿都想认认。再说，姑娘不是想见周嬷嬷吗？明儿个她也能来。”

　　照微看着他。

　　“周嬷嬷能来？”

　　“能来。”周福说，“她腿好了些，能下地了。明儿个让她来见姑娘。”

　　照微点点头。

　　“好。明儿个我去。”

　　周福笑着拱了拱手。

　　“姑娘早些歇着。小的告退。”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照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周嬷嬷能来。

　　为什么之前不能来？

　　为什么现在能来？

　　因为——有人要她来？

　　还是因为——有人要她来，说某些话？

　　她慢慢关上门，走回床边。

　　青芝从里间探出头来，小声问：

　　“姑娘，那个周福……”

　　“睡觉。”照微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青芝缩回去，不敢再问。

　　照微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脑子里转着那些事——

　　翠儿在庄子上。

　　周嬷嬷明天能来。

　　周福说“老人儿们想见你”。

　　那些老人儿，是谁？

　　是周福的人？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这一场，是鸿门宴。

　　她攥紧了被角。

　　窗外，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