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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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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四,夜。
那张纸条在照微手里攥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嬷嬷关在柴房里。
是谁关的?
为什么关?
那个塞纸条的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晚上,她要去看看。
“姑娘。”青芝在她身后,声音发抖,“天黑了。”
照微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青芝,你留在屋里。”
青芝愣住了。
“姑娘,您要出去?这大半夜的,外面那么黑……”
“有人给我递纸条,就是让我去。”照微转过身来,“不去,就白费了那人的心思。”
青芝抿了抿嘴。
“那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行。”照微说,“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你留在屋里,万一有人来,就说我睡了。”
青芝还想说什么,被照微的眼神止住了。
照微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那截红绳揣进怀里,推开门,闪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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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黑,风刮得呼呼响。
她贴着墙根走,绕过那口井,从院墙的缺口翻出去。
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黑漆漆的房屋。她白天走过这条路,记得库房在庄子东边,打谷场在西边。柴房——应该在库房后面。
她沿着墙根摸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风刮起的沙土声里。
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她看见了库房的轮廓。
那是一排低矮的土房,比别的屋子都大,门上有锁。她绕到后面,果然看见一间更小的屋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库房边上。
柴房。
门上有锁,但锁是挂着的,没扣死。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来过。
或者——有人等着她来。
她把锁取下来,轻轻推开门。
里面很黑,一股霉味和柴草味扑面而来。她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看清里面的样子。
地上堆着柴草,墙角放着一把破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照微走过去,蹲下来。
“周嬷嬷。”
那人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是周嬷嬷。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她看见照微,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照微的心揪紧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喂周嬷嬷喝了几口。
周嬷嬷喘了半天气,才慢慢说出话来:
“姑娘……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照微说,“谁把你关在这儿的?”
周嬷嬷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福……他说我多嘴……说我乱说话……就把我关起来了……”
照微攥紧了手指。
“你说了什么?”
周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
“姑娘,老奴……老奴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大姑娘八月来庄子那天,老奴陪着她。她去看库房,看账本,看那些出库的粮。后来她让老奴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一间屋子,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她顿了顿。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就白了。老奴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说……只说‘奶娘,我怕是回不去了’。”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不去了。
姐姐那时候就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在那间屋子里看见了什么?”
周嬷嬷摇摇头。
“老奴不知道。她没告诉老奴。后来回了府,她就一天比一天不对劲,话也少了,人也瘦了,老奴问她,她只说没事。”
她看着照微,眼泪又流下来。
“姑娘,老奴该死。老奴要是那时候多问一句,多留个心眼,大姑娘也许就不会……”
“不怪你。”照微打断她,“是那些人太狠。”
周嬷嬷抓着她的手,手指瘦得只剩骨头。
“姑娘,您快走吧。这庄子上到处都是周福的人,您来这儿,他肯定知道了。”
照微摇摇头。
“我不走。要走,带你一起走。”
周嬷嬷愣住了。
“姑娘,老奴这把老骨头,走不动的……”
“走得动。”照微说,“我背你。”
她站起来,把周嬷嬷扶起来。
周嬷嬷的腿伤还没好,站都站不稳,全靠照微撑着。她们一步一步往外挪,挪到门口,照微正要推门,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一沉。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她迅速把周嬷嬷扶回椅子上,自己闪身躲到一堆柴草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周福。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庄户。
灯笼光照亮了柴房。周福走到周嬷嬷面前,低头看着她,笑了。
“周嬷嬷,有人来看你了?”
周嬷嬷低着头,不说话。
周福在柴房里转了一圈,灯笼光四处照着。
照微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柴草堆最深的阴影里。
灯笼光照过来,照在她旁边的柴草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周福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嬷嬷,我知道有人来过。这庄子上,什么事都瞒不过我。”
他回过头来,笑着。
“不过没关系。让她来。来了,就走不了。”
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照微从柴草堆里出来,大口喘气。
周嬷嬷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姑娘,您快走。别管老奴了。”
照微没说话。
她把周嬷嬷重新扶好,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人。
她回过头来,看着周嬷嬷。
“周嬷嬷,你等着。我会来救你。”
周嬷嬷看着她,嘴唇发抖。
“姑娘……”
照微没再多说,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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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青芝已经等得脸色发白。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急死了……”
照微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
她身上全是柴草屑,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青芝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一口气喝完,才慢慢缓过来。
“姑娘,周嬷嬷她……”
“还活着。”照微说,“被关在柴房里。周福的人守着。”
青芝的脸白了。
“那咱们怎么办?”
照微没说话。
她看着那盏灯,想着周福最后那句话——
“让她来。来了,就走不了。”
他知道她去了。
他知道她在查。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可他还是放她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钓鱼?
因为他想看看,她还能查出什么?
还是因为——他背后的人,还想看看,她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照微攥紧了茶杯。
“青芝,”她站起来,“把那本账册拿来。”
青芝愣了愣,去枕头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取出那本账册。
照微翻开,拿起笔,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初四,夜探柴房,见周嬷嬷。周福已知。其言:‘让她来,来了,就走不了。’”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账册,放回铁盒子里,把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
“青芝,睡觉。”
青芝愣住了。
“姑娘,咱们不……不想法子救周嬷嬷吗?”
照微看着她。
“想。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躺下来,盯着帐顶的青灰色。
周福放她走,是因为想知道她背后还有谁。
那她就让他看看。
她背后,有裴既白。
有那些证据。
有那个藏在暗处、给她塞纸条的人。
这些人,会一个一个走出来。
等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就是周福——和他背后那些人——死的时候。
窗外,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