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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陪嫁名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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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是被外间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帐顶的青灰色已经透了晨光。外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子尖利。
“……这是夫人的意思,周嬷嬷您也别叫我们为难。名册在这儿,该走该留,上头都批了红。”
“我们姑娘还没起,您稍等等。”
“等?这都辰时了,守孝的人家,哪有睡到这个时辰的?沈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您做老人的也不提点着?”
照微坐起来,掀开被子。
“青芝。”
外间的声音立刻停了。青芝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姑娘醒了?外头是秦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来送陪嫁名册的。”
“让她进来。”
青芝愣了一下:“姑娘还没梳洗……”
“让她进来。”
青芝不敢再劝,出去传话。
照微拢了拢头发,披了件外衣,坐到床边。她没打算穿戴整齐接待这位赵嬷嬷——守孝的人,衣衫不整是常事,反倒是太周整了,显得有心思。
赵嬷嬷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照微披着件素白外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睛底下一圈青。活脱脱一个伤心过度、起不来床的守孝姑娘。
赵嬷嬷脸上的尖利收了收,换上一副体恤的神情:“哎哟,姑娘这是怎么了?昨儿夜里没睡好吧?”
照微抬眼看她,没说话。
赵嬷嬷自来熟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陪嫁人员的安置名册。姑娘过过目,要是没意见,今儿就办。”
照微看了一眼那册子,没动。
“青芝,倒茶。”
青芝应声去了。赵嬷嬷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话是这么说,人却没站起来。
照微等着。
赵嬷嬷等了一会儿,见她真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按规矩,大姑娘的陪嫁,除了当初沈家陪嫁过来的那些,还有侯府这几年添置的。如今大姑娘没了,这些人怎么安置,夫人是想了又想,既要顾着侯府的体面,又不能亏待了她们……”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照微只听进去几句:
周嬷嬷,年纪大了,本该放出去荣养,但念在她伺候大姑娘一场,准她去庄子上养老。
青芝,大姑娘贴身的大丫鬟,留着照微使唤。
剩下的小丫鬟们,有的留府里当差,有的放出去婚配。
还有几个……
照微打断她:“赵嬷嬷,名册我能看看吗?”
赵嬷嬷一愣,笑着把册子推过来:“当然当然,姑娘请过目。”
照微翻开名册。
上头列着人名,后面批了去向。她一个一个往下看——
春莺,配小厮,放出府。
秋雁,调至针线房当差。
夏蝉,调至浆洗房。
冬雪,……
照微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翠儿,调至秦夫人院中当差。
她抬起头:“翠儿是谁?”
赵嬷嬷眼神闪了闪:“翠儿啊,就是大姑娘屋里那个负责煎药的丫鬟。姑娘不记得了?她常跟着柳嬷嬷进出药房的。”
照微记得。
翠儿是姐姐屋里最小的丫鬟,才十四岁,话少,干活麻利。姐姐的药都是柳嬷嬷煎的,翠儿负责看着火,有时候也帮着跑腿。
她被调到秦氏院里去。
照微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少了个人。
“周嬷嬷呢?”
赵嬷嬷笑了笑:“周嬷嬷啊,刚才说了,去庄子上养老。这是夫人的恩典,姑娘可别多想。”
“哪个庄子?”
“这个……”赵嬷嬷笑容顿了顿,“自然是大姑娘陪嫁的那个庄子,清河庄。夫人说了,那边清静,正适合养老。”
照微垂下眼睛,没说话。
清河庄。
姐姐陪嫁的庄子,离府上三十里地,管着侯府一半的粮产。前世她没去过那里,只知道那地方和粮仓有关。
周嬷嬷被送去那里。
“姑娘要是没意见,就在这上头按个手印。”赵嬷嬷递过来一盒印泥,“夫人说了,早办完早了事,姑娘也好安心守孝。”
照微看着那盒印泥,没动。
“按规矩,”她慢慢开口,“陪嫁人员的安置,要等我出了孝期才能定。姐姐刚走七天,头七才过,现在就定这些,是不是太急了?”
赵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姑娘这话说的,夫人正是为了姑娘着想,才急着把这些人安置妥当。姑娘守孝,哪有精力管这些琐事?夫人替姑娘分忧,姑娘反倒不领情?”
“我领情。”照微看着她,“我只是想问一句——翠儿为什么去夫人院里?”
赵嬷嬷的笑容彻底收住了。
“姑娘这话问得怪。翠儿是丫鬟,调到哪里当差,是府里的规矩。姑娘守孝,难道还想留着丫鬟在身边伺候不成?按规矩,姑娘守孝期间,身边只能留两个人。周嬷嬷要去庄子,青芝留下,再留一个——翠儿去了夫人院里,那是她的福气。”
照微没接话。
她低头看那本名册,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春莺、秋雁、夏蝉、冬雪、翠儿……
一个一个,都被拆散了。
前世,她对这些毫无知觉。赵嬷嬷来送名册,她按了手印,那些人就被带走了。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她们。等她想起来问的时候,已经没人记得她们去了哪里。
这一世——
“赵嬷嬷。”她抬起头,“名册我看了,但手印我现在不能按。”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按规矩,陪嫁人员的安置,要等大姑娘的灵柩入土后才能办。”照微的声音很稳,“姐姐的头七才过,灵柩还在停着。这时候办这些,不合规矩。”
赵嬷嬷站起来:“姑娘这是要驳夫人的面子?”
“我没驳夫人的面子。”照微也站起来,披着的外衣滑了滑,她伸手拢住,“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赵嬷嬷回去跟夫人说,等姐姐的灵柩入了土,我自会登门谢罪,到时候名册该怎么定,全凭夫人做主。”
赵嬷嬷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半晌,赵嬷嬷笑了,笑得不太好看:“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行,这话我带回去。姑娘歇着吧。”
她拿起桌上的名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过头来,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对了,姑娘昨儿夜里喝的那碗姜茶,可还合口味?”
照微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姜茶?”
“老太太让人送的那碗。”赵嬷嬷笑眯眯地说,“夫人特意吩咐的,让柳嬷嬷亲自熬的。用的是上好的老姜,还加了点蜜枣,说是暖身子。姑娘喝了没?”
柳嬷嬷。
照微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喝了。”她说,“替我谢过夫人。”
赵嬷嬷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院门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照微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青芝从旁边过来,脸色发白:“姑娘,柳嬷嬷……”
“我知道。”
照微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她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怒。
柳嬷嬷。
煎药的柳嬷嬷。
熬姜茶的柳嬷嬷。
姐姐喝了三年药,都是她煎的。
那碗姜茶里的甜腥味,是她熬出来的。
“青芝。”照微抬起头,“翠儿平时都做什么?”
青芝愣了愣,想了想:“翠儿……她主要是看着药炉的火,有时候也帮着跑腿,去药铺抓药什么的。柳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跑腿的事都是翠儿做。”
“去哪个药铺抓药?”
“这个……”青芝想了想,“好像有两家,一家是城东的仁安堂,一家是城西的回春堂。柳嬷嬷说,哪家药材好就去哪家。”
“你陪翠儿去过吗?”
“去过一次。翠儿不认路,奴婢带她去的。”
照微点点头:“翠儿人怎么样?”
青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翠儿那丫头……话少,但心里有数。奴婢带她去抓药那次,药铺的伙计多找了钱,她悄悄还给人家了。那伙计要分她一半,她没要。”
照微听着,心里有了计较。
一个不贪小便宜的丫鬟,被调到秦氏院里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院墙根下种着几棵芭蕉,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青芝,”她说,“你去打听打听,翠儿调去秦夫人院里,是做什么差事。”
青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照微叫住她,“顺便打听一件事——那碗姜茶,是老太太让送的,还是夫人让送的?”
青芝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照微站在窗边,看着阴沉的天空。
六个多月。
她还有六个多月。
六个多月里,她要把姐姐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查清楚。
月入不对。
粮仓有问题。
还有那叠回执——被人提前拿走的回执。
她想起赵嬷嬷临走时那句话——“夫人特意吩咐的,让柳嬷嬷亲自熬的。”
柳嬷嬷亲自熬的。
柳嬷嬷。
照微慢慢攥紧了窗棂。
***
中午的时候,青芝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把门关上,凑到照微耳边小声说:
“姑娘,翠儿……翠儿没去夫人院里。”
照微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奴婢打听了。今早赵嬷嬷送完名册回去,翠儿就被叫去了。但不是调去夫人院里,是直接发卖了。”
照微的心猛地一沉。
“卖去哪儿了?”
“不知道。”青芝的声音发抖,“奴婢找针线房的姐妹打听,她们说,今早有人牙子进府,把翠儿带走了。说是犯了错,不配在府里当差。”
犯了错。
一个十四岁的丫鬟,犯了什么错?
照微想起翠儿那双眼睛——话少,但干净。每次看她,都是低着头的,但偶尔抬起来,里面有光。
“周嬷嬷呢?”她问。
青芝抿了抿嘴:“周嬷嬷……已经走了。今早天不亮就被送走的,说是去清河庄养老。”
照微闭上眼睛。
好快。
好快的手脚。
她只拖了一个上午,周嬷嬷已经被送走了,翠儿被发卖了。
那些人,一个都没留住。
“姑娘……”青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怕。”
照微睁开眼,看着她。
青芝比翠儿大两岁,今年十六。她在姐姐屋里待了四年,从二等丫鬟升到贴身大丫鬟。她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姐姐很喜欢她。
“怕什么?”
“怕……”青芝咬了咬嘴唇,“怕哪天奴婢也被发卖了。”
照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
青芝抬起头。
照微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声音很轻:
“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会。”
青芝眼眶红了。
照微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青芝,你去把姐姐屋里剩下的东西再翻一遍。不用大张旗鼓,就是收拾收拾,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她顿了顿,“尤其是纸。账页、药方、书信,哪怕只字片语,都收起来。”
青芝擦了擦眼睛,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又被照微叫住。
“小心点。”照微说,“别让人看见。”
青芝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周嬷嬷昨天给她包的布条,水泡的地方已经不那么疼了。
周嬷嬷。
清河庄。
她想起那碗姜茶,想起柳嬷嬷,想起翠儿被发卖的事。
还有那叠回执——被提前拿走的回执。
姐姐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都藏在这些消失的人和消失的东西里。
照微慢慢攥紧了手。
不急。
她告诉自己。
不急。
她才醒来三天,已经知道了姜茶有问题,知道了柳嬷嬷是秦氏的人,知道了陪嫁人员被拆散的速度有多快。
够了。
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窗外,风吹得芭蕉叶哗哗响。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
照微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旧账册,是姐姐生前给她看的,教她认庄务用的。她当时只是学,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靖安侯府,清河庄,某年某月,粮产出入明细。
照微看着那行字,慢慢坐下来。
耗损。
姐姐教过她怎么看耗损。
正常的耗损是多少,不正常的耗损是什么样。出库入库的对不上,是怎么回事。回执单上的数字,和账册上的数字,差在哪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数字。
某年某月,粮产若干,耗损若干。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对不对。
但她会学会看。
外面响起第一声闷雷。
照微抬起头,看向窗外。
要下雨了。
她合上账册,把它放回抽屉最底下,压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雷声滚滚而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
照微站在窗前,听着雨声,想起姐姐的脸。
姐姐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她抓着照微的手,嘴唇动了动。
月入不对。
粮仓有问题。
然后手就松了。
照微闭上眼睛。
窗外,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