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长月七

5、被抓走了⦁֊⦁꧞ 第四天

　　第四天，蓝英照例起了个大早。

　　不对，应该说，她压根就没怎么睡。昨晚躺在床板上，脑子里全是玉雾叫她那一声——“蓝英”。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蓝英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越想越觉得那一声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她想不出来藏着什么。

　　但就是想。

　　想了一夜。

　　天还没亮透，她就爬起来，摸着黑往膳房走。这几天她摸清了胖师父的规矩——做糕要趁早，去晚了就得等下一锅。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膳房门口，往台阶上一蹲，抱着膝盖等着。

　　晨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欠。

　　等着等着，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当口，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拎住了她的后领。

　　蓝英一个激灵，差点蹦起来。

　　回头一看——

　　浅绿色的衣角，冷冰冰的脸，还有一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

　　大师姐。

　　祁霜。

　　蓝英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跑。

　　可惜棋差一步。

　　她还没来得及溜，后领就被拎得更紧了。

　　“跑什么？”祁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的，“心虚？”

　　蓝英僵在原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大师姐，早啊……今天天气真好，呵呵……”

　　祁霜低头看着她，目光如刀。

　　“这几天你天天往膳房跑，天天不见人影，”她一字一顿地说，“练功场一次都没去过。”

　　蓝英的笑容更僵了：“我、我这不是……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身体不适！”

　　祁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蓝英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真的，大师姐，我头疼，肚子疼，腿也疼，哪儿都疼……”

　　“头疼？”祁霜冷笑一声，“那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蓝英张了张嘴，编不出来了。

　　祁霜拎着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直接往练功场走。

　　“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她说，“练功。”

　　蓝英急了：“大师姐！我真的有事——”

　　“什么事？”

　　“是……是……”

　　她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我要去后山找那个保家仙，给她送糕吃”吧？

　　祁霜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不管什么事，”她说，“今天都得练。”

　　蓝英被拎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拼命回头冲膳房的方向喊：“胖师父——我的糕——帮我留着——”

　　没人应她。

　　膳房的门关着，胖师父还没来。

　　蓝英被拖走了。

　　练功场在山门东侧，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青石砖，四角立着木人桩。

　　祁霜把她往场中一丢，自己抱臂站在旁边。

　　“把之前教你的打一套吧，”祁霜自动忽略了蓝英的脸色，“我在这里看着，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休息。”

　　“师姐～”蓝英一边理剑一边偷偷瞄着祁霜，祁霜早就吃透了她这一套，直接无视了某人的撒娇一击。

　　蓝英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天是真的逃不过了，便直接拿起茗雪剑

　　剑是好剑，师父赐的，说是她上山那年父皇母后送来的拜师礼。剑身轻盈，剑锋凌厉，配她这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人，属实是委屈了。

　　她随手挽了个剑花，起势。

　　第一式，忘忧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清冷的弧光。这一式讲究的是心无杂念，剑随意动。蓝英闭眼，深吸一口气，剑身平平推出。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玉雾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站在那条路上等？

　　剑锋抖了一下。

　　蓝英赶紧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走。

　　第二式，观尘。

　　这一式要的是眼观六路，剑走偏锋。蓝英侧身，剑尖斜指，目光顺着剑锋看出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雾该散了吧？

　　玉雾看见太阳出来了，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来了？

　　剑锋又抖了一下。

　　蓝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下走。

　　第三式，动心。

　　剑势一变，从清冷转为凌厉，剑锋破空，带起一阵风声。

　　蓝英的剑停在了半空。

　　她忽然想起昨天玉雾站在暮色里，叫她那一声。

　　“蓝英。”

　　剑锋凝在半空，纹丝不动。

　　蓝英愣愣地站着，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停。”祁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第三式，重来。”

　　蓝英回过神，讪讪地收回剑：“师姐，我刚才就是走神了一下——”

　　“重来。”

　　蓝英瘪了瘪嘴，正准备重新起势，眼睛往旁边一瞟，刚好看见了一个仙风道骨的影子

　　“师傅——”蓝英仿佛一下子抓到了救星，朝那个影子大声叫道。

　　那个影子正准备溜走，听到了蓝英这一声，不得不转过头，走向这边

　　“哈哈哈……”祁山椿摸着自己的胡须，笑呵呵地走过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小蓝英怎么这么早就起来练功了啊，不错不错。”

　　蓝英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扔下剑就扑过去：“师父！师父您来得正好！大师姐她欺负我！”

　　祁霜在旁边冷笑一声。

　　祁山椿被蓝英拽着袖子晃来晃去，晃得胡子都歪了：“哎哎哎，丫头你慢点，师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晃——”

　　“师父您评评理！”蓝英控诉，“我一大早起来去膳房，是想给师父您老人家带早点！结果大师姐二话不说就把我拎来练功，连口水都不让喝！”

　　祁霜：“……你给师父带早点？”

　　蓝英脸不红心不跳：“对啊！”

　　“那你喊的是‘胖师父帮我留着’？”

　　蓝英噎了一下。

　　祁山椿看看祁霜，又看看蓝英，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霜儿你也别太严了，这孩子难得勤快一回，让她去吧。”

　　蓝英眼睛一亮：“师父圣明！”

　　祁霜皱眉：“师父，她这几天天天往外跑，练功一次都没来——”

　　“知道知道。”祁山椿打断她，笑呵呵地看着蓝英，“丫头，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蓝英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师父这话里有话。

　　但她顾不上多想，福了一礼，捡起剑就跑。

　　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回头冲祁霜喊：“大师姐！我明天一定补上！”

　　祁霜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父，”她转头看向祁山椿，“您知道她去哪儿？”

　　祁山椿摸着胡子，看着后山的方向，慢悠悠地说：“知道。”

　　“那您还让她去？”

　　祁山椿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终年不散的雾，轻轻叹了口气。

　　蓝英一路狂奔。

　　她跑过练功场，跑过膳房，跑过山门，跑到后山的入口。

　　雾还是那片雾。

　　但这一次，雾没有散开。

　　蓝英站在雾前，愣住了。

　　前几天她来的时候，雾会自己让出一条路。可今天，雾浓得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在她面前。

　　“玉雾？”她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蓝英有点慌。

　　她往前走了几步，雾把她裹住，什么都看不清。她又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和第一天迷路的时候一模一样。

　　“玉雾！玉雾！”

　　没人应。

　　不知道为什么，蓝英现在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心虚，“我答应了她，下次来会给她带糕点，但也没说明天啊，应该没关系吧？”

　　蓝英在雾里左右徘徊了一会，还是感觉有一丝虚，于是她睁开眼，对着面前的雾，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来晚了，我早上被大师姐抓走了，不是故意不来的。”

　　雾没有动。

　　蓝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雾还是那堵墙，浓得化不开。

　　她心里那点心虚，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我不是故意不来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今天起了个大早，去膳房蹲着等胖师父开门，就想给你带最新鲜的糕。结果被大师姐抓走了，她非要我练功，我打不过她……”

　　雾没有动。

　　“我跟她说我身体不适，她不信。我说我要给师父带早点，她还是不信。她拎着我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我拎到练功场……”

　　雾没有动。

　　“我练了忘忧、观尘、动心，练到第三式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

　　蓝英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昨天答应你早点来的。我没做到。”

　　雾还是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