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长月七

4、望夫石上线´༥`

　　第三天，蓝英又去了。

　　这次她起得比前两天还早，天还没亮透就摸到膳堂门口蹲着。胖师父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她吓死。

　　“你这丫头，是打算在膳堂安家了？”

　　“胖师父，”蓝英眼巴巴地看着他，“今天做什么糕？”

　　胖师父被她这眼神看得哭笑不得：“绿豆糕。满意了？”

　　“满意满意！”蓝英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多放点糖，要甜的，特别甜的那种——”

　　“知道了知道了。”

　　蓝英捧着热乎乎的绿豆糕往后山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起来。

　　雾还是那片雾。

　　但这一次，雾在她面前散开了一条小路，像是在等她。

　　蓝英顺着小路跑，跑到那棵老树前。

　　玉雾已经在那儿了。

　　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站在树旁，看着蓝英跑过来的方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蓝英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你、你这么早？”

　　玉雾看着她，没说话。

　　蓝英喘匀了气，把油纸包举起来：“绿豆糕！刚出锅的！还烫着呢！”

　　玉雾低头看着油纸包，又抬头看她。

　　蓝英被看得有点莫名：“怎么了？”

　　玉雾伸出手，指了指她额头上。

　　蓝英抬手摸了一把，满手汗。

　　“跑太急了。”她嘿嘿一笑，“没事没事，走走走，找个地方坐。”

　　她拉着玉雾的袖子往老树根那边走。

　　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

　　回头一看，玉雾站在原地没动，正低头看着被自己拉住的袖子。

　　蓝英连忙松手：“啊，抱歉——”

　　玉雾没说话，慢吞吞地跟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的，离她半尺远。

　　蓝英打开油纸包，热气和香味一起冒出来。

　　“快吃快吃，趁热好吃。”

　　玉雾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然后看着她。

　　蓝英等着她说话。

　　玉雾没说话。

　　蓝英等了半天，忍不住问：“好吃吗？”

　　玉雾点头。

　　动作比昨天大了那么一点点——从轻轻一点，变成轻轻一点再加微微一顿。

　　蓝英觉得这大概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了。

　　她自己也拈起一块，一边吃一边说：“胖师父说绿豆糕要凉了才好吃，但我喜欢热着吃，软软的，一咬就化——”

　　玉雾听着，又拈起一块。

　　蓝英看她吃得认真，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这个，我昨天想了想，真不是我的。你确定是你捡到的？”

　　玉雾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你的。”她说。

　　还是那两个字

　　蓝英有点无奈：“可我真没见过——”

　　“你的。”玉雾伸出手，把玉佩往蓝英那边推了推。

　　动作很轻，但很坚持。

　　蓝英看着她。

　　玉雾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蓝英总觉得，她的眼睛里好像在说：你拿着。

　　“行吧，”蓝英把玉佩收回去，“那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还给你。”

　　玉雾看着她把玉佩揣进袖子里，眼睛好像动了动。

　　只是一点点。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绿豆糕。

　　那天上午，她们又在那片雾里走了很久。

　　玉雾带她去了很多地方。有些地方昨天去过，有些地方没去过。但不管去哪儿，玉雾都只是站着看，不说话。

　　蓝英也不问，就跟着。

　　走到一片空地的时候，玉雾忽然停下来。

　　蓝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地，长着些杂草。

　　“怎么了？”

　　玉雾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瞥，悄悄走了开来

　　蓝英心里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只能跟在玉雾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普普通通，什么都没有。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她们又回到那棵老树旁边。

　　蓝英坐在地上，靠着树根，看着玉雾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什么。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玉雾站的地方，正好是早上自己跑过来的方向。

　　她站的那个位置，能看见自己来的那条路。

　　蓝英心里动了一下。

　　她早上来的时候，玉雾已经在那儿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是在等吗？

　　蓝英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玉雾旁边。

　　玉雾转头看她。

　　“你早上，”蓝英问，“站这儿多久了？”

　　玉雾想了想：“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玉雾又想了想，没说话。

　　蓝英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叹气。

　　这人说“一会儿”，搞不好是天还没亮就站着了。

　　但她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蓝英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的时候，玉雾说“很久没人跟我说话了”。

　　那时候只觉得她可怜。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很久没人跟她说话。

　　所以有人来了，她就等着。

　　从早上开始等。

　　等那个人从那条路上跑过来。

　　蓝英看着玉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问：“你早上是不是在等我？”

　　玉雾看着她，没说话。

　　但蓝英发现，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蓝英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下次我早点来。”她说，“不让你等那么久。”

　　玉雾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好像又动了动。

　　那天傍晚，蓝英要回去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

　　玉雾站在老树旁，看着她。

　　蓝英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

　　“这个给你。”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塞到玉雾手里。

　　玉雾低头看——是一个香囊，布料是青色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花纹，针脚惨不忍睹。

　　“我自己绣的。”蓝英有点不好意思，“丑是丑了点，但里面装了驱蚊的草药。后山虫子多，你天天站在这儿，肯定被咬得不轻。”

　　玉雾站着一下子没说话

　　蓝英心一横将香囊硬塞进玉雾的手里，“我这个人没做过粗活，难得绣一个香囊，给你你就拿着呗。”

　　玉雾愣了一下，只得捧着那个香囊

　　“那我走了啊，”蓝英看着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挥挥手，“明天再来。”

　　她转身跑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蓝英。”

　　蓝英猛地停下脚步。

　　回头。

　　玉雾站在暮色里

　　“你叫我？”蓝英问。

　　玉雾点头。

　　蓝英愣住了。

　　这是玉雾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这两天，玉雾从来没叫过她。说话的时候就是说话，从来不叫名字。蓝英以为她记不住，或者根本不在意。

　　“你……”蓝英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你怎么知道我叫蓝英？”

　　玉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天。”

　　蓝英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好像确实说过“我叫蓝英”。那时候玉雾一脸茫然

　　“你记得？”她有点惊讶。

　　玉雾点头。

　　蓝英看着她。

　　玉雾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蓝英忽然觉得，这张冷脸底下，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她记得第一天的事。

　　记得自己叫什么。

　　记得自己在等她。

　　只是不说。

　　蓝英忽然有点想抱她一下。

　　但她忍住了。

　　“那我走了，”她说，“下次见。”

　　玉雾点头。

　　蓝英跑了几步，又回头。

　　玉雾还站在原地

　　暮色渐浓，雾气渐起，她的白衣在黄昏里微微发亮。

　　蓝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至少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天夜里，玉雾又坐在老树根上，没有回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香囊，看了很久。

　　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花纹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布料是软的，拿在手心里暖暖的。

　　她把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不浓，刚刚好。

　　玉雾把香囊握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

　　玉雾站在雾里，白衣被雾气浸透，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