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长月七

3、送你你就拿着嘛(/(°∞°)) 下午的

　　下午的时候，玉雾带蓝英在雾里走。

　　她说不出要去哪儿，只是走。走到一块石头前，站一会儿；走到一棵树前，站一会儿；走到一条干涸的小溪边，站了很久。

　　蓝英跟在后面，也不问为什么。

　　反正问了也白问，这人什么都不记得。

　　走到小溪边的时候，玉雾忽然开口：“以前有水。”

　　蓝英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石头都被晒得发白。

　　“现在没了。”玉雾说。

　　她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蓝英注意到，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比别的地方都久。

　　“你难过吗？”蓝英问。

　　玉雾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不记得以前的样子。”玉雾说，“所以不知道难过不难过。”

　　蓝英看着她。

　　玉雾站在溪边，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她的侧脸很好看，但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被雾浸透了的玉，清冷、安静、什么都不在乎。

　　但蓝英忽然觉得，她不是不在乎。

　　是不记得。

　　不记得以前的样子，所以不知道难过。

　　那如果她记得呢？

　　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了，发现自己曾经拥有过那么多东西，现在却什么都没了——

　　她会难过吗？

　　蓝英不敢想。

　　“走吧，”她拉拉玉雾的袖子，“去别处看看。”

　　玉雾低头，看着被她拉住的袖子。

　　蓝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己正揪着人家的袖口，连忙松开：“啊，抱歉抱歉——”

　　玉雾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蓝英连忙跟上。

　　她没注意到，玉雾被她拉过的那只袖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很久才停下来。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雾气开始变浓。

　　玉雾停下来，看着天色，说：“你该回去了。”

　　蓝英也看看天，确实不早了。

　　“那我明天再来。”她说。

　　玉雾点头。

　　蓝英走了几步，又回头。

　　玉雾还站在原地，白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她看着蓝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

　　蓝英忽然发现，她好像在等自己说话。

　　“明天我给你带枣泥糕！”蓝英挥挥手，“比桂花糕还甜的那个！”

　　玉雾没说话。

　　但蓝英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动了动。

　　只是一点点。

　　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蓝英笑着跑进雾里。

　　跑远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玉雾好像一直没叫过她的名字。

　　也没笑过。

　　但给她吃东西的时候，她会看。

　　带她走路的时候，她会等。

　　她揪袖子的时候，她会低头看。

　　蓝英摸了摸袖子里那块玉佩。

　　这人啊。

　　明明冷着一张脸，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可爱呢？

　　蓝英跑回山门时，天已经黑了。

　　大师姐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脸色不太好。

　　“又去后山了？”

　　蓝英脚步一顿，嘿嘿笑着：“没、没有，我就是去练剑——”

　　“你身上有雾气。”大师姐打断她，“后山的雾，沾上了三天才能散尽。”

　　蓝英哑口无言。

　　大师姐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担心，还有一点蓝英看不懂的东西。

　　“跟我来。”

　　蓝英乖乖跟着她，走进一间屋子。

　　屋里很暗，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白衣胜雪，站在雾中。

　　蓝英愣住了。

　　那是玉雾。

　　“坐。”大师姐指了指椅子。

　　蓝英坐下来，眼睛还盯着那幅画。

　　“你看见的那个，”大师姐的声音很沉，“是她吗？”

　　蓝英点头。

　　大师姐沉默了很久。

　　“她是谁？”蓝英忍不住问。

　　大师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别管她是谁。”她说，“你只需要知道，后山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她不需要被打扰。”

　　蓝英皱眉：“你怎么知道她不需要？”

　　大师姐看着她，没有说话。

　　蓝英忽然想起玉雾今天说的话：昨天那些人，看见我就跑。

　　那些人是哪些人？

　　是以前来过的人吗？

　　他们来了，看见她，然后跑了。

　　所以她才一个人待了那么久。

　　所以她才在看见自己的时候，问“你是谁”。

　　所以她才在带自己走的时候，回头确认“你跟不跟上”。

　　蓝英忽然有点明白了。

　　玉雾那张冷脸，不是天生就冷。

　　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习惯了不期待，所以不失望。

　　习惯了一张冷脸对着所有人，因为反正他们都会跑。

　　蓝英站起来，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玉雾，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间没有现在这么……空。

　　“我会去的。”她说。

　　大师姐一愣。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该去。”蓝英转头看她，“但她一个人太久了。”

　　大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蓝英已经推开门，跑了出去。

　　夜里，蓝英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玉雾那张冷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吃东西的时候。

　　走路的时候。

　　站在溪边的时候。

　　还有她说“不知道”的时候。

　　蓝英翻了个身。

　　明天一定要早点去。

　　她答应了要带枣泥糕的。

　　第二天一早，蓝英又起了个大早。

　　膳堂的胖师父刚把枣泥糕蒸好，她就守在门口了。

　　“丫头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胖师父笑呵呵的，“平时不是最怕早起吗？”

　　“有好事。”蓝英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就跑。

　　胖师父在后面喊：“跑慢点！别摔着！”

　　蓝英已经跑没影了。

　　这一次，雾没有困她。

　　蓝英顺着昨天的路，一直走到那棵老树前。

　　玉雾不在。

　　蓝英四处张望，喊了几声，没人应。

　　她有点慌，到处跑着找。石碑那里，没有。小溪那里，没有。昨天去过的地方，都没有。

　　蓝英站在雾里，心跳得厉害。

　　她不会走了吧？她不是不能离开后山吗？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英猛地转身。

　　玉雾站在三丈外的雾里，白衣如雪，脸上没什么表情。

　　蓝英跑过去：“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玉雾看着她，没说话。

　　蓝英喘着气，忽然发现玉雾的手里握着什么。

　　是一朵小花。

　　淡紫色，沾着雾气，小小的。

　　玉雾把手伸过来，递到她面前。

　　蓝英低头看着那朵花，愣住了。

　　“给我的？”

　　玉雾点头。

　　蓝英接过那朵花，抬头看玉雾。

　　玉雾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蓝英总觉得，她的眼睛好像在看自己。

　　在等自己说话。

　　“谢谢。”蓝英说。

　　玉雾的眼睛好像动了动。

　　只是一点点。

　　然后她转身，往雾里走。

　　“跟上。”

　　蓝英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油纸包：“我给你带枣泥糕了！刚出锅的，还热着呢！你快尝尝——”

　　玉雾没回头，但脚步好像慢了一点点。

　　蓝英追上去，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玉雾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给你的。”蓝英说，“说了今天带枣泥糕，就今天带。”

　　玉雾伸手，接过油纸包。

　　她低头看着那些棕红色的糕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蓝英紧张地看着她：“好吃吗？”

　　玉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就是轻轻点了一下。

　　但蓝英看出来了。

　　她笑着凑过去：“我就说吧！枣泥糕比桂花糕甜！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玉雾想了想，点头。

　　“那以后我给你带甜的！”

　　玉雾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蓝英发现，她的嘴角好像又动了动。

　　和昨天一样。

　　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蓝英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这人虽然冷着一张脸，但她会给自己摘花，会吃自己带的糕点，会等自己说话。

　　而且——

　　蓝英看着玉雾低头吃枣泥糕的样子，忽然觉得，她那点“冷”，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就像一块冰，捂久了，总会化一点的。

　　那天傍晚，蓝英要回去的时候，玉雾又站在老地方看她。

　　蓝英走了几步，回头。

　　玉雾还站在那儿。

　　“明天我还来！”蓝英挥挥手，“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

　　玉雾没说话。

　　但蓝英看见，她握紧了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枣泥糕。

　　蓝英笑着跑进雾里。

　　身后，玉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

　　很久很久，她才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枣泥糕。

　　又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眼睛微微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