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丧事 ...
-
陈连到底还是去了。雪果真一刻也没停,刚走的脚步印又被掩埋。
他找到陈强,一身狼狈,凄凄惨惨,车上女子情况也不妙。
没个遮风的车,把三人冻的直打寒颤。中途半截爬坡路,牛打滑差点没上去。
“我下去吧,等上去再做。”陈强媳妇面色苍白,她挺着肚子,额头流着冷汗。
“嗯。”陈强没法,只能这样了。
陈连下车帮忙推车,陈强媳妇站在旁边也要帮忙,“嫂子你等会,我们先上去,等会过来接你。”
这是陈家村去镇上最大的一个坡,上坡陡,下坡陡,整体呈一个倒“U”形。
村里到镇上都是泥巴路,平日就不好走,临到雪天雨天更是难行。
陈连不知道他们用了多久才上去,他只记得他回身去拉陈强媳妇儿时,她晕倒在地了。
“凤!”陈强赶忙去扶她。三人艰难在这个坡前上上下下。
折腾到天差不多该亮时,他们终于到了镇上。
“大夫,快救救我媳妇。”陈强哭天抢地的把王凤往卫生所带。
一路上王凤情况极为糟糕,她一直没醒,怎么喊都没动静,要不是还有呼吸,他都要怀疑她死了。
镇上接生的人对陈强的态度见怪不急。生孩子就是往鬼门关走一遭,死不稀奇,活也不稀奇。
“把你媳妇放床上,你俩先出去。”
“谁是家属,记得准备好钱等会去缴费。”
陈强止住哭声,擦干眼泪。陈连与他一起去缴费,到了窗口,人说费用要等孩子生出来才能结算。
“那大概需要多少钱?”陈连临走前多问了一嘴。
“不好说,有多有少。”收费窗口回的话模棱两可。
陈连便放弃询问。
“王凤家属!王凤家属!谁是王凤家属?”响亮的声音横贯在整个卫生所。
陈强慌忙跑去,他举手,“我是,我是。”
“大夫怎么了,是生了吗?”陈强着急问。
“没生,孕妇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情况不太好,你们做好准备。”
“凤晕了?”陈强急得语无伦次,“不要紧,不要紧,要大的,一定要大的。”
大夫没回应戴上口罩进去了。简陋的手术室,他们站外面就能听到里面声音。
还好镇上有电,不至于到处抓瞎。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陈强状态极差,陈连想出口安慰,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眼下情况说啥都不对,不如不说。
女人凄惨的叫声充斥两人耳膜,重的,轻的,缓的,急的,通通像把钝刀子割肉,疼得人心慌。
如此折腾到天明,清晨阳光从东升起,雪停了。
陈连起身,“陈大哥,我先去——”
“吱吱!”手术室门开了,推拉门轨道发出尖锐声。
陈强忙跑到大夫面前,问情况。
大夫面无表情的说让他回家准备后事,“你媳妇来时就不太行了,气短,无力……”
陈强大脑宕机,外围一切声音全部黏着在一起,他听到了,就是理解不了。
大清早一顿饭没吃,陈连和陈强着急赶回村。来时的惊心动魄一去不复返,肉眼可见的,陈强精神恍惚。
陈连见状,承担了驾车的任务。
他们谁也没出声,就在陈连以为陈强会一直沉默到家时,他突然说话了。
“当年我娶小凤时这个坡比现在还坏,我为了能快点走,提前好几天把这块路填平整了。”
他低低说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讲述了他与王凤的结婚前后的故事。
两人是家中说媒,陈强家穷只有一个老父亲,就那日陈连跑去玉米地的那家大爷。
王凤家与他家不相上下,家里姊妹多,嫁走一个能少点粮食。
两人相差八岁。能娶个媳妇他就够满足了,年龄不算什么。
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是他最大的梦想。但是这个梦想没实现。
事后两人回到陈家村,陈连手冷的没知觉。田初露等了他半宿,“怎么样了?”
陈连摇摇头没多说。
“啪啪!”村南头放起了鞭炮。
陈家村里喜丧事都会放鞭炮,故而田初露不能判定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了。”陈连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出,陈强家在南边,他看得是北边。
不过无所谓,这妨碍不了他家新丧。
田初露噤声,“那要喊妈爸去帮忙吗?”
“不用,我去吧,你先进屋吧。”陈连起身把田初露往屋带。
“好吧,你早去早回。”
“嗯。”
陈连匆匆回家又马不停蹄离去,一整个上午未归。
操办丧事有固定流程,何芳得知后要去看看,田初露也想,但是又害怕。
待何芳走后,田初露心惊胆战跑回了田家。
“妈。”她见到齐敏一句话没说就往她怀里钻。
田德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露露,你咋回来了。”
田初露不答。
“我刚才去陈强家看见陈连了,我问他,他说你在家。不一会儿又看见你婆婆了,她也说你在家。怎么,是家里没人做饭,饿了吗?”
“不是。”田初露摇头。
看她这样,田德也不再多问,他拿着铁锹出门了。
“妈,哥拿铁锹干嘛。”
“陈强家办丧事,他去帮忙挖坑。”齐敏摸摸田初露脑袋,“饿吗?屋里还有些吃的,我去给你热热。”
“不饿。”田初露是吃了饭的。
陈家丧事办的简单,三天后就下葬了。
那天田德又拿着铁锹去了。田初露没敢回家,直到陈连回家,她才回去。
一场丧事把陈家村弄的冷冷清清的,快过年也看不见一点热闹气。
阳历十二月末,1998年结束,村里一个新增长的孩子也没有。
人口统计在此按下暂停键。陈连拿着名单去找田进德。“怎么?想通啦?”
田进德接过纸张故意问陈连。
陈连点头,应下他的要求,顺便又说了些明年分地计划里不合理的地方。
“你想怎么办?咱这是山里,洪水常有,田地进水或者减少都正常。”田进德说。
人人都想好的,可是这根本解决不了,除非在山谷水流出修建堰塘,截流多余的水。
“这样不至于有一点小雨,路就不能走了,桥就冲垮了,也不至于旱天没水,或者水太多淹地。”陈连提出意见。
田进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这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提修路啊?”
陈连正有此意。
“小子,能不能想点能实现的。”田进德笑他。
陈连纳了闷了,他回家一直在想这个事,要是村里路像镇上路那样,王凤也许就不会死掉。
分地定在了年后。陈连可算闲下来了。阴历腊月二十三,陈连要去镇上买些鞭炮。
田初露说要一起去,但是路不好走,陈连没同意。
“那你记得早点回来。”田初露依依不舍。
陈连背着拿着化肥袋出了门。不管是去镇上还是去县里,他们一般都是靠腿,交通工具极少。
就算有,陈连也舍不得坐。经过大半天时间,他到达镇上买卖的地方。
年集人多,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全然不同陈家村冷清。
他挑着摊位买好东西后返程。路上无意看到了一个贴示,纸张是彩印的,章还红着,一看就知没贴多久。
他走近看,一眼看到上面大字,关于修路集资通知。以下是提出集资人和一些捐款联系方式。
彼此二十二岁的陈连还不太清楚修一条需要多大的工程量。
但他内心迫切的想要修一条路,比之任何都要着急。
他站在纸张面前把上面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修路一般是政府出资,招标,而后定标,然后依工程书开工。
也可以民众自发捐款或有同乡富有人发善心,钱若筹够报备政府也可进行以下流程,且更快。
陈连有了想法便没多停留,到家,天黑了。
田初露来村口接他,“我帮你拿吧。”
陈连看看她弱不禁风的模样,他都怀疑他把背袋给她能把她压塌了。
“我来吧,回家吧。”
田初露收回手,“我妈刚来告诉说让咱明天去我家过年。”
陈连不太想去,过年去别人家总不自在,虽然他过年谁家也没去过,但他莫名就是有这种想法。
奇怪。他纳闷。
“你去吗?”田初露又问。
“你想去就去,到晚上我去接你。”陈连说。
“你不和我一起吗?”
“这不太好。”
“哪里不好,爸妈都挺喜欢你的。哈哈,我也喜欢。”她挽着他胳膊说。
陈连不回应了。
若非她执着,他们真没什么可能。差距是一回事,思想也是一回事。
晚上,田初露硬要贴着他睡,陈连拒绝,她却没放弃。
“我们都结婚那么久了,我还没怀上,大家都要怀疑我有问题了。”田初露难掩伤心的说。
陈连闭着眼睛木头一样不动。
“你说话呀,我觉得我没啥毛病,我从小就健康。”田初露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都不碰她,她怀什么啊,总不能独体受孕。
“谁要是说你有病,你就说我有病。”陈连回她。
“哼,”田初露要气死了,他宁愿承认自己有病也不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