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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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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的拐角吞没了杜纳希最后的背影,那股原本弥漫在餐厅里的,属于紫藤花的甜香,也随之消散得一干二净。
空气里只剩下食物的油腻气息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霍奇森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有霍思琛那双极度冰冷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父亲的敬畏,只有审判。
“你又一次让他失望了。”霍思琛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霍奇森的神经上,“不,是让他感到了恐惧。”
说完,霍思琛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转身,也上了楼。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霍奇森的心脏上。
餐厅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霍奇森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一桌子开始变凉的饭菜。那是杜纳希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可现在,这些菜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刚才的失控和愚蠢。
“废物”……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个词,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自己的骨髓里。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嫉妒和占有欲冲昏头脑的夜晚,他也是用这样高高在上、充满压迫感的姿态,将绝望的杜纳希禁锢在怀里,完成了终身标记。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混蛋。
他以为这十几年的温情足以抚平所有的伤疤。
可他错了。
霍奇森的身体动了。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餐厅,冲上楼梯。他必须解释,他必须道歉,他必须告诉杜纳希,他不是故意的!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他放轻脚步,推开门,心跳得像要炸开。
卧室里没有杜纳希。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连接着主卧的儿童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压抑的、小声的抽泣,是霍逸辰的声音。
还有杜纳希那低柔得近乎破碎的安抚声。
“小辰乖,不怕……爸爸只是工作太累了,他不是在凶你……”
这句话,让霍奇森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他在为自己开脱。
在这种时候,他还在维护着他这个“父亲”在孩子心中的形象。
一股比悔恨更强烈的酸涩和自我厌恶,瞬间淹没了霍奇森。他站在门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却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霍奇森的双腿都开始发麻,儿童房的门才被轻轻拉开。
杜纳希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上了一件丝质的睡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水。
里面映不出霍奇森的身影。
“纳希……”霍奇森的嗓子干得发疼,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本能地想去触碰杜纳希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的那一刹那,杜纳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意识的躲闪动作。
这个动作,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霍奇森的头顶浇到了脚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躲开了。
他在害怕他。
霍奇森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像个笑话。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道歉,都被这个动作堵死在了喉咙里。
杜纳希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他睡着了,刚刚吓得不轻。”
他用“他”来代指他们的儿子,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叫着“小辰”。
霍奇森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痛,他艰涩地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纳希,我今天压力太大了,我……”
“我知道。”杜纳希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一直压力很大。”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指责更让霍奇森感到绝望。这说明,杜纳希甚至已经懒得去追究他失控的原因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纳希,你听我解释……”
杜纳希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说。
“霍奇森,今晚……你去书房睡吧。”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里的疏离和坚决,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纳希,我……”霍奇森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那双不再有爱意,只剩下疲惫和深层恐惧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杜纳希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转身,走向卧室的大床,背影纤瘦而笔直。他没有关上身后的门,但霍奇森却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原地,看着杜纳希走到床边,然后背对着他,缓缓躺下,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了伤,缩回壳里舔舐伤口的动物。
从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空气中,他自己的松柏味信息素,此刻显得那么具有攻击性和讽刺。而那缕属于杜纳希的紫藤花香,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霍奇森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
他轻轻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像是一场无声的判决。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首都星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霍奇森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金属书架,任由自己隐没在黑暗里。
他终于明白,刚才杜纳希的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妻子对丈夫的失望。
那是一个Omega,在面对一个失控的、散发着顶级压迫感信息素的Alpha时,源于基因最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和恐惧。
他刚才的样子,他刚才的语气,他刚才那充满怒火的信息素……是不是和十年前那个强行标记他的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以为自己用十年时间,为杜纳希建起了一座温暖的港湾,让他可以安心停泊。可就在刚才,他亲手放了一把火,告诉杜纳希——这座港湾的主人,依旧是那头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
他从未真正安全过。
而另一边,卧室的门后。
杜纳希并没有睡着。
他背对着门,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他没有哭,眼眶干涩得发疼,但心脏却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阵阵地抽搐。
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学会了如何去爱这个强大的、笨拙的,却也给了他十年安稳的男人。
可当霍奇森那句“只会把他养成一个废物”吼出来的时候,当那股带着怒意的、铺天盖地的松柏味信息素将他笼罩时,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那一夜的屈辱、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无力、以及对顶级Alpha失控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原来,那些伤疤从未愈合,只是被他用十年的幸福假象,小心翼翼地掩盖了起来。
而霍奇森,只用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易地将这层伪装撕得粉碎。
他辛苦经营的一切,他的信任,他的温情,他的爱……原来都只是一个轻轻一戳就会破灭的泡沫。
杜纳希缓缓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这个他曾以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此刻,却让他感到无处可逃。
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座名为“霍奇森上将官邸”的华丽堡垒,或许从来都不是他的庇护所。
它只是一个……更加精致、更加牢固的牢笼。
而那个建造了牢笼的人,手里还握着唯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