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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刃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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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样的寂静,已经在这个家里持续了三天。
那扇卧室门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墙,将霍奇森隔绝在外的同时,也冻结了屋内所有的温度。
杜纳希如常起床,为两个孩子准备早餐,送大儿子霍思琛去上学,再陪着小儿子霍逸辰玩耍。他的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余光瞥见那个睡在书房、眼下带着青黑的男人时,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缩紧,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丝凉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看似平坦的雪地上,却一脚踩空,跌入了冰冷刺骨的裂隙。
“爹地,今天我们能出去玩吗?”霍逸辰仰着小脸,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这孩子天生敏感,家里的低气压,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杜纳希不想让孩子不安。
他俯身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强迫自己笑得更真切些:“好啊,爹地带辰辰去看画展,好不好?”
首都星最大的艺术中心,穹顶是半透明的晶体结构,将午后的阳光过滤得柔和明亮。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香氛,混合着老旧油画的特殊气味,一切都显得高雅而宁静。
杜纳希牵着霍逸辰的小手,穿行在巨大的画作与洁白的雕塑之间。艺术的氛围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人心,他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爹地,你看!这个叔叔没有穿衣服!”霍逸辰指着一尊古希腊风格的男性雕塑,童言无忌地喊道。
杜纳希忍着笑,轻声给他解释着什么是人体艺术,什么是肌肉线条的美感。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逸辰的眼睛和你真像,都像盛着紫色的星辰。安德里亚阁下,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
杜纳希的身体僵了那么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靳玉苼。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的行政星总督,倒更像是他们还在中央艺术学院时,那个永远温文尔雅的学长。
杜纳希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最高。
他不动声色地将霍逸辰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语气礼貌却疏离:“靳总督,真巧。”
靳玉苼的目光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防备,只是自然地落在霍逸辰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赞赏。
“你把他教养得真好,”他感叹道,“安静又富有灵气,完全没有沾染上军部那种肃杀之气。看来,艺术的熏陶果然比冰冷的武器更能塑造一个人的灵魂。”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奖孩子,却又像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杜纳希一下。
军部的肃杀之气……冰冷的武器……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霍奇森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
见杜纳希没有接话,靳玉苼也毫不在意,他转而看向旁边的一幅印象派画作,像是自言自语:“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德加的画,你说他画笔下的光影和瞬间的动态,有一种破碎又执着的美感。”
“那时候,你还说毕业后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廊。”
靳玉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他侧过头,看着杜纳希,目光温和得像一汪春水:“纳希,你有多久……没拿起画笔了?”
“纳希”这个称呼,亲昵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十多年的隔阂与恩怨。
杜纳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是啊,他有多久没画画了?
自从嫁给霍奇森,成为上将夫人,他的生活就被各种琐事和应酬填满。画笔和颜料被收进了储藏室的最深处,落满了灰尘,一如他被尘封的梦想。
他垂下眼眸,避开了靳玉苼的视线,声音很淡:“总督阁下记性真好。不过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的生活很好。”
“是吗?”靳玉苼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到为止。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霍逸辰偶尔拉扯杜纳希衣角的声音。
艺术中心里人来人往,但他们三人所站的这个角落,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场。
过了一会儿,靳玉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朋友式的担忧。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起来,最近在议会,霍上将的处境可不算太好。”
杜纳希猛地抬起头。
靳玉苼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坦诚和关切:“他提出的军备改革法案,触动了太多老牌贵族的利益。这些人盘根错节,手段可不怎么光彩。霍上将是联邦的利剑,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进杜纳希的眼底,那里面似乎藏着无尽的忧虑。
“剑锋太利,有时会伤到握剑的人。”
“纳希,”靳玉苼的声音变得更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杜纳希最脆弱的地方,“权力是把双刃剑,它能带来无上的荣耀,也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仿佛生怕杜纳希误会,急忙解释着,语气真挚得让人无法怀疑,“我只是……作为一个老朋友,不希望你和孩子,被卷入不必要的风波里。”
轰的一声。
杜纳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危险……风波……
这几个词,与三天前那个夜晚,霍奇森失控的怒吼、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松柏味信息素,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霍奇森的强大,他一直都知道。
过去十年,他一直将这份强大视为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坚固壁垒。
可现在,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当这份强大失控时,它带来的毁灭性,足以将他辛苦建立的一切撕得粉碎。
就像那个牢笼的比喻,建造牢笼的人,手里还握着唯一的钥匙。他可以给你安稳,也可以随时收走一切。
而靳玉苼的话,则揭示了另一种可能。
这份强大,不仅会向内失控,还会引来外部的、更加阴险和未知的攻击。
杜纳希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握着霍逸辰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爹地?你怎么了?”霍逸辰感觉到了父亲的异样,担忧地仰头看他。
这声呼唤让杜纳希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靳玉苼面前,更不能在孩子面前,流露出任何软弱。
他重新看向靳玉苼,扯出一个礼貌而僵硬的微笑:“多谢总督阁下关心。霍奇森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底气不足。
靳玉苼看出了他的逞强,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体贴地笑了笑,抬手看了眼腕上的光脑:“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会。今天能遇到你们,很高兴。”
他弯下腰,对霍逸辰温和地眨了眨眼:“小画家,再见。”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米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汇入了人群,优雅得像一阵风,来去都不留痕迹。
只留下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滴浓墨,滴进了杜纳希本就浑浊不堪的心湖里,迅速地晕染开来。
杜纳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周围是明亮的光线,是安静欣赏艺术的人群,是孩子不解的目光。
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靳玉苼说的,是真的吗?
霍奇森在议会树敌太多,真的会给他们带来危险吗?
他忽然想起,霍奇森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偶尔接通讯时,语气也总是异常冰冷强硬。
以前,他从不关心这些。他以为只要守好这个家,就是对霍奇森最大的支持。
可现在,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的敌人是谁,不知道他面临着怎样的困境,更不知道,那份他曾经无比依赖的强大,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暗流。
权力是把双刃剑……
那把剑,会伤到握剑的人……
还是会……先伤到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杜纳希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纯真的紫色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