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8、裂痕

　　楼梯下的暖光混着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温热的手，试图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霍奇森解开军装最上方的两颗风纪扣，才感觉那股压在胸口的窒息感稍稍退去了一些。与儿子的一番谈话让他心头微松，但只要一想到白天议会厅里那些政客的嘴脸，烦躁就如同藤蔓般再次缠绕上来。
　　他习惯性地抬手，点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光屏上弹出的新闻标题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
　　《帝国双壁，貌合神离？元帅婚姻或成政治利益的冰冷躯壳》
　　《军方势力阻碍改革，霍奇森上将的强硬背后藏着什么？》
　　更有一家花边小报，竟翻出了十几年前的旧事，将杜纳希和靳玉苼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字里行间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暗示。
　　霍奇森的眼神冷了下去，指尖用力，光屏倏地熄灭。
　　这些鬣狗。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身的戾气强行压下，这才走进灯火通明的餐厅。
　　“父亲。”霍思琛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见他进来，微微颔首，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爸爸！”一个软软糯糯的小身影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霍逸辰抱住他的腿，仰着一张沾着点点颜料的小花脸，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一张画，“爸爸看！我画的紫藤花，还有松树！”
　　杜纳希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眉眼含笑：“慢点跑，小心摔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他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服，身上沾染着厨房的烟火气，紫色的眼眸在温暖的灯光下，像两汪融化的紫水晶，瞬间就驱散了霍奇森心头大半的阴霾。
　　这才是他的港湾，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
　　然而，那份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和烦躁，却像沉在水底的淤泥，稍有搅动便会重新翻涌上来。
　　这顿晚餐的气氛有些沉闷。
　　霍奇森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议会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那些攻击他的言论，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们把脏水泼向杜纳希，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霍思琛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他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食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尊完美的冰雕。
　　只有霍逸辰是唯一的光源。
　　小家伙完全没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坐在杜纳希身边，兴奋地讲着今天在绘画课上学到的新技巧，小嘴叭叭个不停。
　　“……老师说，我的颜色用得最大胆！爸爸，你看，我把你的松树画得可高可高了！”霍逸辰努力想吸引父亲的注意，他挪动了一下小屁股，举着自己的画作，想让霍奇森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这个动作，让他刚洗干净的小手不小心碰到了颜料盘。
　　一抹刺眼的钴蓝色，蹭在了霍奇森熨得笔挺的军装袖口上。
　　那一点蓝色，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整天积压的压力、被政敌攻击的愤怒、对家人被牵连的焦虑，以及对未来的些许失控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砰！”
　　霍奇森猛地将刀叉拍在餐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射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常年身居高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Alpha信息素，如同海啸般失控地席卷了整个餐厅。那原本让人安心的松柏气息，此刻却变得尖锐而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霍逸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杜纳希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杜纳希！”
　　霍奇森的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和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了过来。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让他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远一点！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吗？只会把他养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废物”……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杜纳希记忆深处那个被尘封了十几年的、最黑暗的匣子。
　　他的血色，在一瞬间从脸上尽数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握着餐具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都僵住了。
　　他眼前站着的，似乎不再是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会温柔地亲吻他额头的丈夫。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怒火，那失控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压迫感的信息素，都和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因为嫉妒和不安而双眼赤红，不顾他的反抗，强行将他终身标记的年轻Alpha，重叠在了一起。
　　恐惧，如同潮水，将他瞬间淹没。
　　“哇——”
　　霍逸辰被父亲的样子和这可怕的气氛吓得放声大哭起来，他扑进杜纳希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孩子的哭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霍奇森的头上。
　　他看着杜纳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紫色眸子里漫上的、无法掩饰的恐惧，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惊恐和悔恨如同巨兽，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杜纳希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争辩。
　　他只是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儿子，缓缓抬起头，看向霍奇森。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爱，没有怨，甚至没有愤怒。
　　那是一种……看待一个完全陌生、并且极度危险的生物时，才会有的眼神。空洞，冰冷，充满了戒备和被深深刺伤后的疏离。
　　这一眼，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霍奇森心如刀割。
　　杜纳希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抱起受惊的霍逸辰，绕过餐桌，甚至没有再看霍奇森一眼，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餐厅里，只剩下霍奇森和霍思琛。
　　桌上丰盛的菜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可人心，却已经冷到了底。
　　霍思琛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他没有去看哭着被抱走的弟弟，也没有去安慰手足无措的父亲。
　　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极度冰冷的、仿佛在审视敌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说“果然如此”的了然。
　　幸福的家庭晚餐，在死寂中，戛然而止。
　　霍奇森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杜纳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亲手在这看似完美的港湾上，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