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46、访客

　　光影在长廊里拉出斜长的线条，空气中浮动着尘埃和淡淡的松木香。杜纳希的那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没等霍奇森再说什么，便转身走向书房，打开了星际通讯终端。
　　指尖在虚拟屏幕上轻点，他给两个儿子都发去了一条同样简短的消息：“有空了，就回家一趟。”
　　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他们会懂。
　　……
　　光阴弹指，又是数年。
　　当联邦的军报头条常年被“霍思琛少将”这个名字占据时，人们才恍然，霍家那位曾经让整个星系为之侧目的元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
　　霍奇森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将绝大部分军务都交给了已经能独当一面的长子。而杜纳希，他名下的文化基金会早已成为联邦艺术界的风向标，这位曾经被藏在元帅身后的Omega，如今被敬称为“安德里亚阁下”，他的一句话，足以影响一颗星球的艺术品市场。
　　初夏，紫藤花庄园又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一艘线条流畅的私人星舰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上。舱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是一身黑色作战常服的霍思琛。
　　他比几年前更加挺拔，眉眼间的锋利褪去了一些，代之以深沉的威严，肩上少将的星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信息素是凛冽的松柏，如同雪山之巅的寒风，却又带着一丝沉稳的木质调。
　　紧随其后的是莉莉丝。
　　她同样穿着军装，英姿飒爽，一头利落的短发更显得五官明艳。她的信息素是冷冽的雪松，与霍思琛的松柏气息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半分冲突，反而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互相辉映，锋芒毕露。
　　“父亲，母亲。”霍思琛走到早已等候在门廊下的两人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莉莉丝也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落在杜纳希身上时，那份属于军人的锐利化开了几分：“杜纳希叔叔，好久不见，您这里的花还是开得这么好。”
　　“回来就好。”杜纳希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莉莉丝，又拍了拍自己大儿子的手臂，肌肉结实，是他熟悉的、属于Alpha的力量感，“路上累了吧？快进去歇歇。”
　　霍奇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和他的未婚妻身上扫过，淡淡道：“嗯，看着还行，没瘦。”
　　一家人走进客厅，管家已经备好了清茶。
　　霍思琛和莉莉丝在军中早已订婚，只等这次联合演习结束后，便要举行婚礼。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有寻常情侣的缠绵，更像是最默契的战友。
　　“下次的联合军演，莉莉丝的舰队将作为我们的假想敌。”霍思琛端起茶杯，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公事。
　　霍奇森挑了挑眉，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回以一个自信的微笑，对未来的公公，也是曾经的最高长官说道：“那么元帅阁下可要提醒您的儿子，我从不手下留情。”
　　“很好。”霍奇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要是输了，就别回霍家。”
　　“父亲！”霍思琛有些无奈。
　　杜纳希看着他们，眼底全是笑意。他倒了杯温水递给莉莉丝，柔声问：“这次休假能待多久？”
　　“半个月。”莉莉丝接过水杯，语气也软了下来，“多谢叔叔。演习前的最后一次长假了。”
　　强者与强者的结合，他们的世界里，连爱情都带着硝烟和钢铁的味道。但杜纳希看得出，那硝烟之下，是旁人无法企及的信任与扶持。
　　真好。他想。
　　几天后，庄园又迎来了一艘从边缘星系远道而来的小型艺术穿梭机。
　　霍逸辰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仿佛发着光。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色长裤和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不再是那个有些忧郁敏感的少年，岁月和旅途将他打磨得沉静而自信，眉眼间是属于艺术家的灵动与通透。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稍高一些的男人。
　　那人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气质温文尔雅，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腼腆。他是个Beta，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平和得像一杯温水。
　　“父亲，母亲！”霍逸辰张开双臂，给了杜纳希一个大大的拥抱，脸颊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猫。
　　杜纳希笑着拍他的背，那熟悉的桂花香让他整颗心都软了下来。
　　“这位是伊莱。”霍逸辰拉过身后的男人，向父母介绍道，“我的……伴侣。他也是一位画家。”
　　伊莱显得有些局促，面对传说中的帝国元帅和安德里亚阁下，他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是紧张地鞠了一躬：“元帅阁下，安德里亚阁下，您们好。”
　　霍奇森打量了他一眼，这个Beta看上去有些单薄，气质和霍家格格不入。但他看自己小儿子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珍视。
　　“你好。”霍奇森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也没有丝毫压迫感，“逸辰在通讯里经常提起你。”
　　伊莱明显松了口气。
　　杜纳希的目光则温和得多，他能从伊莱身上感受到那种同为艺术创作者的敏感与纯粹。
　　“安德里亚阁下，”伊莱看着杜纳希，眼睛里带着崇敬，“逸辰经常和我说起您和这座庄园，他说这里是他所有创作灵感的源头。”
　　“请叫我杜纳希。”杜纳希微笑着，向他伸出手，“逸辰说得没错，这里是他的家。现在，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伊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握住杜纳希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
　　夜晚，紫藤花庄园的长桌上，久违地坐满了人。
　　洁白的桌布，精致的餐具，中央摆放着从花园里新剪的插花。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朦胧，庭院里的灯光将紫藤花长廊映照得如梦似幻。
　　霍奇森和杜纳希坐在主位。
　　他们的左手边，是霍思琛和莉莉丝。两人不知聊到什么军事趣闻，莉莉丝的嘴角扬起，而霍思琛正专注地为她切着牛排，动作熟练自然。
　　右手边，则是霍逸辰和伊莱。霍逸辰正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在某个废弃星球上发现古代文明壁画的经历，伊莱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为他添上一点果汁，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四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霍奇森的沉稳松柏，霍思琛的凛冽松柏，莉莉丝的冷冽雪松，以及霍逸辰的清甜桂花，再加上伊莱平和的Beta气息，奇妙地交织在这个空间里。
　　没有半分冲突，没有一丝不协。
　　它们像是构成了一支复杂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截然不同，合在一起，却是前所未有的和谐与圆满。
　　杜纳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他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长桌上，他和霍奇森相对无言，两个孩子一个叛逆一个疏离，整个餐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刀叉碰撞的声音。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家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他的孩子们，一个继承了霍家的荣耀与责任，找到了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伴侣。另一个则追逐着自己的艺术与自由，也拥有了能与他灵魂共鸣的爱人。
　　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霍奇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出神，伸过手，在桌下轻轻覆盖住他的手。
　　Alpha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纹路。
　　杜纳希回过神，侧头看向他。
　　霍奇森没有看他，目光正落在两个儿子身上，那双曾令整个帝国闻风丧胆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属于一个父亲的、最纯粹的欣慰与骄傲。
　　“父亲，”霍逸辰忽然开口，他举起酒杯，笑嘻嘻地看着主位上的两人，“我敬您和母亲一杯。谢谢你们，让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霍思琛闻言，也放下了刀叉，与莉莉丝一同举杯。他言语不多，只沉声道：“父亲，母亲，辛苦了。”
　　杜纳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长大的孩子们，看着他们身边各自的爱人，心中那块缺失了多年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完整了。
　　晚宴过后，孩子们各自回房休息。
　　杜纳希和霍奇森并肩走在紫藤花长廊下。夜风习习，送来阵阵浓郁的花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和霍奇森的松柏气息。
　　“真好啊……”杜纳希轻声感叹，他抬头看着头顶一串串如同紫色风铃的花穗，喃喃道，“所有人都到齐了。”
　　霍奇森嗯了一声，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们都长大了。”霍奇森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是啊。”杜纳希靠着他，感受着Alpha平稳有力的心跳，“思琛像你，逸辰……逸辰像他自己，这很好。”
　　两人沉默地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杜纳希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长廊尽头的那片空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就是在那片草坪上，拍下了第一张全家福。
　　那时的他，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脸上是伪装的微笑，身边是冷漠的丈夫，和两个与他充满隔阂的孩子。那张照片，像一个精美的谎言。
　　而现在……
　　杜纳希停下脚步，他转过身，仰头看着霍奇森，那双漂亮的眼眸在月光和花影下，亮得惊人。
　　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他心头。
　　“霍奇森，”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和期待，“你看，今年的紫藤花开得比哪一年都好。”
　　“我们……再拍一张全家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