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45、爷爷的礼物

　　通往霍家老宅的路，霍奇森和杜纳希已经走过无数遍。
　　但今天，悬浮车内的气氛却格外沉凝。
　　霍奇森目视前方，冷峻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愈发坚毅。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覆在杜纳希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
　　杜纳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古老街区。这里是首都星的核心，每一块砖石都沉淀着历史。而霍家老宅，就是这历史最厚重的一笔。
　　老管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郑重，肃穆，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终结感。
　　老爷子……想见见您二位。
　　悬浮车平稳地降落在老宅前院，巨大的铁门无声地滑开。穿着笔挺制服的老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前，他微微躬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引着他们穿过长长的、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老宅独有的松木香，但今天，里面混杂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清苦的药味。
　　卧室的门被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只留下了一条缝隙，让一缕苍白的阳光勉强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霍老爷子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不过几年的时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已经彻底被岁月侵蚀，皮肤薄得像一层羊皮纸，紧紧贴着骨骼。
　　可当他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然藏着一只未曾老去的雄狮，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来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爷爷。”霍奇森和杜纳希走上前，齐声问候。
　　霍老爷子没让他们多说废话，视线在霍奇森身上定了定，然后朝旁边的律师微微颔首。
　　律师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加密文件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黑丝绒盒子，双手捧到霍奇森面前。
　　霍奇森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乌黑的印戒，戒面是霍家咆哮的雄狮图腾，古朴而沉重。这不是普通的戒指，它是霍家权力的核心，是调动家族所有武装力量和核心产业的最高信物。
　　“从今天起，霍家的荣耀和重担，都由你来扛了。”霍老爷子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父亲……失望。”
　　霍奇森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拿起那枚戒指，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的拇指上。戒指的尺寸完美贴合，那份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瞬间融入他的血脉。
　　“是，爷爷。”他沉声应道，没有多余的保证，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可靠。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权力的交接在这一刻庄严完成。
　　杜纳希安静地站在一旁，他以为今天的主角只有霍奇森，他只是来陪同的。
　　可就在这时，霍老爷子的目光，却锐利地转向了他。
　　“杜纳希。”
　　“爷爷，我在。”杜纳希上前一步。
　　“孩子，”老爷子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审视，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愧疚？“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Omega了。”
　　他喘了口气，旁边的医疗官立刻上前，为他递上一杯温水。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续说：“他们有的美貌，有的温顺，有的工于心计。我曾以为，一个优秀的Omega，最大的价值就是为家族诞下强大的后代，成为Alpha最体面的陪衬。”
　　他的话让杜纳希的心微微一缩。这些，何尝不是他曾经以为的、自己被安排的命运。
　　霍奇森握着杜纳希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都过去了。
　　“但我看走眼了。”老爷子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杜纳...纳希，“我当初同意你和奇森的婚事，承认，更多是看中了你和他的基因匹配度，看中了安德里亚家族能带来的利益。”
　　“我以为你只是一朵用来点缀霍家这把利剑的玫瑰，脆弱，美丽，但没什么大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可以称之为“欣赏”的光芒。
　　“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玫瑰。”
　　“你是淬炼这把利剑的清泉。看似柔软，却能让钢铁变得更加坚韧锋利。”
　　这番评价，让杜纳希彻底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能从这位强硬了一辈子的老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律师在老爷子的示意下，拿出了第二份文件，递到杜纳希面前。
　　“这是什么？”杜纳希有些迟疑。
　　“给你的。”老爷子说，“一份迟来的，属于你的东西。”
　　杜纳希颤抖着手打开文件。
　　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文件里不是什么珠宝地产，也不是什么信托基金。
　　第一部分，是将当年安德里亚家族作为“嫁妆”并入霍家产业的所有星港、航线和矿产，全部剥离出来，重新划归到杜纳希的个人名下。
　　这等于，老爷子将他娘家的产业，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但这还不是全部。
　　文件的第二部分，是将霍家旗下所有涉及文化、艺术、慈善、教育领域的产业，包括数十个基金会、上百所艺术院校、以及遍布联邦的传媒集团，其最高决策权与管理权，全部、无条件地转移给杜纳希。
　　如果说霍奇森手中的印戒代表了霍家“刚”的一面，是剑刃。
　　那么这份文件，就代表了霍家“柔”的一面，是剑鞘，更是剑心。
　　“我老了，管不动了。这些东西，与其交给那些只懂打仗的莽夫，不如交给你。”霍老爷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相信，这些‘柔软’的产业，在你手里能发挥比在任何一个将军手里都大得多的价值。这是对你的能力的认可，也是……霍家对你的补偿。”
　　“孩子，我为霍家能有你这样的主母，感到骄傲。”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杜纳希的心中轰然炸响。
　　主母。
　　不是元帅夫人，不是霍奇森的附属品，而是与家主并肩，能撑起家族半边天的、真正的女主人。
　　他这前半生所有的委屈、挣扎、不甘，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抚平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一层水雾迅速蒙上了他的双眼。他握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份礼物太重了，重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它背后所代表的、来自家族最高权威的、对他个人完完全全的认可。
　　他内心深处，那道因为联姻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看不见的枷锁，在此刻“咔哒”一声，彻底断裂。
　　杜纳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对着病床上的老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爷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霍老爷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霍奇森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杜纳希的肩膀，将他带进自己怀里。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比星海还要璀璨的骄傲与温柔。
　　他的爱人，终于得到了他早就该得到的一切。
　　两人退出了卧室，将空间留给了需要休息的老人。
　　走廊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阴冷药味。
　　杜纳希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心中百感交集。
　　“现在，”霍奇森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霍家的利剑，和霍家的灵魂，都到齐了。”
　　杜纳希抬起头，看向自己的Alpha。
　　从对方的眼中，他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今天，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杜纳希的目光越过霍奇森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沐浴在阳光下的花园。
　　旧的时代已经落幕，而属于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他忽然很想念孩子们。
　　不知道思琛和莉莉丝在边境怎么样了，逸辰的星际画展，也快巡回到最后一站了吧。
　　是时候……让他们都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