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47、第二张全家福

　　霍奇森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月光和花影交织，落在杜纳希的脸上，那双眼眸里的期待亮得像两簇小小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念头，他何尝没有过。
　　只是，他不敢提。
　　第一张全家福，是他前半生最大的荒唐与最深的亏欠，是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他怕提起，会再次勾起杜纳希痛苦的回忆。
　　没想到，竟是杜纳希自己先说了出来。
　　霍奇森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
　　仅仅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杜纳希笑了，那笑容像是瞬间融化了整个春夜的薄冰，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藏不住的喜悦。他踮起脚，飞快地在霍奇森的唇角亲了一下，带着紫藤花的香气。
　　“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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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当这个决定在早餐桌上宣布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霍思琛和莉莉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他们经历过那个家庭关系最冰冷的时期，一张新的、温暖的全家福，对他们而言同样意义非凡。
　　“这个主意太棒了，母亲！”霍逸辰最是兴奋，他放下手里的餐叉，几乎要跳起来，“我这就去联系那位摄影师！不知道他退休了没有。”
　　“不用了。”霍奇森呷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我已经让副官联系好了，还是当年的那位马丁先生。他很荣幸能再次为我们服务。”
　　霍逸辰夸张地“哇”了一声，冲着父亲挤眉弄眼：“父亲，您的行动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元帅风格啊。”
　　餐桌上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气氛是如此的轻松和融洽，与多年前那个连空气都带着礼节性冰冷的餐厅，已是两个世界。
　　拍摄地点，依然选在了那条盛放的紫藤花长廊下。
　　五月中旬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烈。金色的光线穿过繁密的花架，在青翠的草坪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紫藤花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杜纳希身上清浅的桂花香，还有霍奇森父子那如出一辙的松柏气息，以及莉莉丝清冽的雪松味，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这个家的和谐乐章。
　　马丁先生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头发花白了些。他指挥着助手布置设备，眼神里却充满了感慨。
　　作为帝都有名的摄影师，他拍过无数豪门贵族。霍家的第一张全家福，给他的印象太深了。那是一张技术上完美无瑕，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照片。每个人都像精美的雕塑，礼貌而疏离。
　　可今天……
　　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几乎有些恍惚。
　　元帅阁下脱下了那身象征着铁血与权力的军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休闲衬衫，手臂自然地揽着伴侣的肩膀，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而他怀里的杜纳希，则靠着他，脸上带着恬静而温柔的笑。那不是为了镜头刻意摆出的表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满足。他眼中的光，比这满园的阳光还要璀璨。
　　霍思琛少将和他的未婚妻莉莉丝少将站在他们身后。两位联邦军中最耀眼的将星，此刻并没有军人的锋芒毕露。霍思琛微微倾身，正低声跟莉莉丝说着什么，而莉莉丝仰头看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那是一种只属于强者之间的默契与信赖。
　　另一侧，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霍逸辰揽着他的伴侣伊莱亚斯，脸上的笑容明朗得像个大男孩。他正指着花架上一只误入的蝴蝶，跟伊莱亚斯分享着什么趣事。而那位温文尔雅的Beta艺术家，则微笑着，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宠溺。
　　没有人生硬地站着。
　　没有人生硬地笑着。
　　他们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家庭一样，享受着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马丁先生的助手还在调试反光板，小声提醒：“元帅阁下，夫人，各位，可以稍微站得紧凑一点吗？”
　　霍奇森闻言，揽着杜纳希的手臂收紧了些。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杜纳希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们说得对，你就是我们家的光。”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杜纳希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嗔怪地瞥了霍奇森一眼，那眼神里却全是甜蜜的羞赧。这人，怎么在外面也说这种话。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霍逸辰尽收眼底。
　　他立刻拖长了声音，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起来：“父亲！您再这么说情话，母亲的脸就要比旁边的紫藤花还红啦！”
　　“哈哈哈！”
　　莉莉丝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霍思琛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高高扬起。伊莱亚斯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就连一向严肃的霍奇森，此刻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给了杜纳希。
　　杜纳希又羞又窘，干脆把半张脸埋进了霍奇森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就是现在！
　　马丁先生的职业直觉在脑中轰然炸响。
　　他甚至来不及喊“准备”，也没有说“笑一个”，只是凭着本能，对着这生动而真实的一幕，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照片里，霍奇森低头看着怀中羞笑的伴侣，眼神是化不开的温柔。杜纳希靠着他，仰起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光晕。
　　霍思琛和莉莉丝相视而笑，强者间的扶持与爱意尽在不言中。
　　霍逸辰和伊莱亚斯则笑得灿烂，他们的喜悦纯粹而明朗，感染着画面外的每一个人。
　　阳光穿过紫色的花瀑，为他们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张照片，不再是为了维持家族体面而精心制作的“作品”。
　　它是一个家庭，在历经了无数风雨、隔阂与伤痛之后，最终寻回彼此，用爱与包容重新凝聚在一起的，最真实、最完美的幸福证明。
　　马丁先生放下相机，看着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由衷地感叹道：“元帅阁下，夫人，这么多年了，我拍过无数的家庭，但从未见过像您家这样……每个人都在发光的。”
　　杜纳希从霍奇森怀里抬起头，他看着不远处笑闹的儿子们和他们的伴侣，看着身边这个给了他一切的男人。
　　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多年前，在这里拍下那张冰冷合影时的孤独与绝望，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生都将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伪装着幸福，直到生命燃尽。
　　可命运，终究还是待他不薄。
　　拍摄结束了，孩子们簇拥着摄影师去看样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一张最好看。庄园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霍奇森没有过去，他只是牵起杜纳希的手，与他并肩站在紫藤花长廊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都很好。”杜纳希轻声说。
　　“嗯。”霍奇森应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为整个庄园染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孩子们说要去城里聚餐，闹哄哄地跟他们告别后，便各自离开了。
　　喧嚣散去，紫藤花庄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晚风拂过，吹落了几片紫色的花瓣，悠悠地飘落在两人的肩头。
　　杜纳希看着远方天际那绚烂的晚霞，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平和的满足感填满。
　　他忽然觉得，过往的一切，那些痛苦、挣扎、怨恨，在今天这个圆满的瞬间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侧过头，仰望着霍奇森被夕阳勾勒出温暖轮廓的侧脸，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个轻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将头，缓缓靠在了霍奇森坚实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