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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日的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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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思琛指尖冰凉。
那张照片在他的终端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被他彻底粉碎删除,连带着那个陌生号码一起,从物理层面抹去了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总督之泪”,双子星特有的鸢尾花,花语是——“迟来的复仇”。
而那个拍摄角度,正对着后花园通往画室的小径。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厚重的墙壁,望向庄园另一头那栋灯火通明的玻璃花房。
那里,是霍逸辰的画室。
是他弟弟,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光源所在。
一阵无声的、冰冷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
霍思琛十指在虚空中飞快敲击,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通过他私人改造的线路,悄无声息地侵入了霍家庄园的安防主系统。他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只是像个幽灵一样,将后花园区域的监控等级调至最高,并增设了三个隐秘的生物热感应警戒圈,警戒圈的核心,就是那间画室。
任何未经授权的生命体进入,他的个人终端会立刻收到警报。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那股扼住心脏的冰冷感稍稍退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远看着那片温暖的灯光,眼神晦暗难明。
威胁已经到了家门口。
而他的父亲,那个联邦最强的Alpha,似乎还沉浸在往日的幻影里。
那么,这个家,就由他来守护。
***
画室里温暖如春,和外面冰冷的夜色仿佛是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多种高级颜料混合的独特气味,但更浓郁的,是属于霍逸辰的、甜丝丝的桂花味信息素。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Omega,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画架前,踮着脚,费力地给画布的顶端添上一抹璀璨的金。
他的脸上、白色的罩衫上,甚至头发上都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像一只不小心掉进调色盘的小猫。
“逸辰,这里,光应该从星云的核心炸开,而不是均匀地铺洒。”
杜纳希的声音温柔地响起。他没有动手,只是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弧线。
霍逸辰仰着小脸,认真地看了看,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啊,我懂了,父亲!这样才有爆发的感觉!”
他立刻调整笔触,几笔下去,那片原本平面的紫色星云,瞬间有了纵深和生命力,仿佛真的有一颗恒星正在其中诞生。
杜纳希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骄傲和爱意。
这孩子简直就是为艺术而生的。他的色彩感、他的构图,都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天赋和灵气。
这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霍逸辰的艺术史老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杜纳希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目光投向那幅画,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安德里亚阁下,您看!您看这幅画!这是神迹!逸辰少爷他不是在画画,他是在创造宇宙!”
老教授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戏剧腔,逗得霍逸辰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红扑扑的。
杜纳希也笑了:“教授,您太夸张了。”
“不!一点也不夸张!”老教授一脸严肃地摆手,“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全星系的青少年艺术大赛‘未来之眼’下个月就要开始了,我恳请您,务必让逸辰少爷参加!他这幅《星云的诞生》,绝对能拿下金奖!”
杜纳希的心动了一下。
让逸辰去参加比赛,见识一下更广阔的天地,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柔声问:“逸辰,你想去吗?”
霍逸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想!父亲,我可以去吗?”
看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杜纳希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当然可以。”他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
晚餐时,餐厅里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温馨。
长长的餐桌上,霍奇森坐在主位,杜纳希和两个儿子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今天有个好消息,”杜纳希心情很好,主动开口,为霍奇森的餐盘里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烤肉,“逸辰的老师建议他去参加‘未来之眼’艺术大赛,我已经替他报名了。”
霍奇森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他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眼神柔和。
“是吗?我的逸辰这么厉害了。”
霍逸辰得到父亲的夸奖,挺了挺小胸膛,得意地说:“爸爸,我要拿金奖回来给你当军功章!”
一句童言无忌的话,让霍奇森和杜纳希都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霍奇森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切着盘子里的牛排,金属刀叉划过白瓷盘,发出一声轻微而刺耳的声响。
“参加比赛是好事。”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杜纳希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霍奇森放下刀叉,抬起头,目光落在霍逸辰纤细的手腕上,眼神变得严肃而锐利。
“但是,杜纳希,他的体能和格斗训练是不是太少了?”
餐厅里温暖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杜纳希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霍奇森,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不小了。”霍奇森的声音不容置喙,“思琛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独立完成A级难度的机甲格斗模拟。逸辰作为霍家的孩子,他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不是反对他画画。但这个世界不只有画板和颜料,还有尖牙和利爪。他必须知道怎么躲,怎么反击。”
“尖牙和利爪?”杜纳希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直视着霍奇森,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紫眸,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
“保护他是你的责任,霍奇森。而不是把你的焦虑,变成他的负担。”
杜纳希说:“他的世界,现在就应该是画板和颜料。他应该拥有一个快乐、无忧无虑的童年,而不是从小就被灌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
这是在触碰他的底线。
他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从小被家族规划好一切,每一步都被告知是为了“保护”和“家族荣誉”。他失去了选择的自由,最终成为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再走一遍他的老路。
霍奇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了,他看着杜纳希泛白的脸色,语气软化了一些,但立场并未改变。
“我只是想让他更强大一点,杜纳希,这没有错。Omega天生弱势,多一分自保能力,就多一分安全。”
“强大不一定非要通过格斗和体能来证明。”杜纳希寸步不让,“精神的富足和内心的坚定,同样是力量。”
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霍逸辰敏感地察觉到了餐桌上压抑的气氛,他看看一脸严肃的爸爸,又看看脸色冰冷的父亲,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他放下手里的叉子,小声地,带着一丝哭腔开口:
“爸爸,父亲,别吵架……”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霍奇森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爸爸,我学……我学格斗就是了。”
他又跑到杜纳希身边,把小脸埋进杜纳希的怀里,闷闷地说:“父亲,你别生气,只要不耽误我画画,我什么都愿意学的。”
孩子怯生生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坚冰。
杜纳希的心猛地一疼,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儿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终究是妥协了。
他抬头看向霍奇森,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又补充道:“但要尊重逸辰的意愿,训练量不能太大,不能逼他。”
霍奇森看着抱着儿子的杜纳希,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场小小的风波看似平息了,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悄然出现在两人之间。
晚餐草草结束。
杜纳希亲自送霍逸辰回房间,给他讲了睡前故事,直到看着他安然睡去,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他刚走下楼梯,就看到管家托着一个烫金的电子托盘,正恭敬地站在客厅中央。
霍奇森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正从书房里走出来,显然是准备出门。
“上将,联邦第一办公室刚刚送达的,庆典晚宴的正式请柬。”
管家将托盘递了过去。
霍奇森接过,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划。
金色的邀请函瞬间展开,最上方是联邦雄鹰的徽章,下面是流光溢彩的晚宴信息。
杜纳希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霍奇森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屏上的某个位置。
顺着他的目光,杜纳希也看了过去。
在长长的、需要与会的重要嘉宾名单末尾,一个刚刚被添上的新名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靳玉苼,总督,双子星】
“滴答。”
墙上的古董摆钟,走过一格。
空气里,属于霍奇森的、那股带着侵略性的松柏信息素,毫无征兆地爆开,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那股霸道蛮横的松柏信息素,像是无形的巨浪,瞬间拍碎了客厅里伪装的平静。
古董摆钟的指针还在走,可杜纳希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那不仅仅是属于顶级Alpha的威压,更混杂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濒临失控的暴戾。霍奇森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管家脸色发白,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杜纳希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霍奇森。他走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平静地开口:“霍奇森,收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膨胀到极限的气球。
霍奇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死死盯着杜纳希。几秒钟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松柏气息才缓缓退潮,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带有攻击性的味道。
“上将,晚宴七点开始。”管家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醒。
霍奇森没说话,只是拿起沙发上的军装外套,动作僵硬地穿上。
杜纳希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礼服的袖口。那枚霍奇森亲手为他设计的紫藤花胸针,冰凉的金属质感正硌着他的胸口。
半小时后,联邦庆典晚宴,狮子星国家宴会厅。
巨大的晶石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倒映着衣香鬓影。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食物的香气,以及无数Alpha和Omega交织出的、礼貌而疏远的信息素。
霍奇森作为帝国军方最高统帅,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身姿笔挺如松,肩上的将星熠熠生辉,那张英俊却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让他周围三米都成了真空地带。
而他身边的杜纳希,则像是这片寒冬冰原上唯一的暖色。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优雅地应对着每一个前来攀谈的政要名流。他的紫藤花信息素被抑制剂完美地控制着,只在周身萦绕着一圈若有似无的、安抚人心的淡雅香气。
一个冷硬如刀,一个温润如玉。他们站在一起,是整个联邦最令人艳羡的权力与美的结合。
“上将,您的伴侣真是联邦的瑰宝。”一位议员夫人艳羡地看着杜纳希,“安德里亚家族的艺术基因,真是名不虚传。”
杜纳希只是微笑着点头致意,没有接话。
安德里亚。
这个姓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公开场合听人提起了。自从他嫁给霍奇森,他就只是“霍奇森夫人”。
霍奇森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将他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一个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
杜纳希能感觉到,身旁男人的身体又开始僵硬了。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松柏味,正蠢蠢欲动。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霍奇森的手背。一个安抚的信号。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然地向两侧分开一条通路。
一个穿着深色总督制服的年轻Alpha,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厅。他身姿挺拔,面带微笑,黑色的眼眸深邃得像宇宙,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与周围的政客们游刃有余地寒暄着。
杜纳希的呼吸漏了一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那张脸,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锐利。
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靳玉苼。
他的目光在场内不疾不徐地逡巡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杜纳希和霍奇森的身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那目光轻轻一触,又淡然移开。
杜纳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握住了冰凉的酒杯杯壁。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霍奇森身上那股松柏的味道,已经不再是焦灼,而是结成了冰冷的、带着杀意的针。
“上将,好久不见!”一位与霍奇森军阶相仿的老将军大笑着走过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我给你介绍个青年才俊!”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霍奇森,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杜纳希别无选择,只能维持着完美的仪态,跟在霍奇森身后。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觉到,全场至少有一半的目光,都黏在了他们这三人即将交汇的轨迹上。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无声的好戏。
“来,靳总督,我为你引荐!”老将军声音洪亮,“这位就是我们帝国的守护神,霍奇森上将!”
靳玉苼转过身,脸上带着完美的、公式化的笑容。
他端着酒杯,向霍奇森走近一步。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顶级Alpha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对撞。
一边是带着冰雪与铁锈味的霸道松柏。
另一边,是清甜、温暖,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易察觉的侵略性的桂花香。
霍奇森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搭在杜纳希腰间的手,却猛地收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杜纳希的骨头捏碎。
这是一个Alpha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领地宣告。
靳玉苼的目光在霍奇森那只手上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几乎要刺穿他皮肤的敌意,优雅地举了举杯。
“霍奇森上将,久仰大名。”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像是上好的大提琴,“您在边境的赫赫战功,我在双子星时便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套,周到,无懈可击。
霍奇森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总督年轻有为。”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引荐的老将军也察觉到不对劲,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然后,靳玉苼的目光越过霍奇森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杜纳希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怀念,玩味,一丝隐秘的炫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炙热。
但那一切都只是一闪而过。
他微微颔首,语气变得礼貌,却也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
“安德里亚阁下。”
他开口。
不是“霍奇森夫人”,不是“纳希”,而是“安德里亚阁下”。
这个称呼像一把淬了毒的、精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三人之间血淋淋的现实。它提醒着杜纳希,他们曾属于同一个阶层,拥有共同的过去。它更像是在对霍奇森宣告:你看,他身上流淌的,依旧是安德里亚的血,你永远无法完全拥有他。
杜纳希感觉腰上的那只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得他几乎要皱眉。
他抬起头,迎上靳玉苼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个完美的、没有一丝裂痕的微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
靳玉苼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微笑着说:“许久未见,您在艺术领域的成就,至今仍是学院的传奇。可惜了,联邦少了一位顶尖的艺术家。”
这句话,更是诛心。
他在精准地刺向霍奇森永远无法企及的、属于杜纳希的精神世界。
他在告诉所有人,杜纳希的婚姻,是一种牺牲,一种陨落。
“我的伴侣现在过得很好。”
霍奇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乌云压顶,几乎没有一丝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将杜纳希彻底揽进怀里,那浓郁的松柏信息素,像一张天罗地网,将杜纳希完全包裹,不留一丝缝隙给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是吗?”靳玉苼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杜纳希一眼,“那就好。”
他没再多说,冲众人礼貌地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向了另一群政客。
那阵令人不安的桂花香,终于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可杜纳希却觉得更加窒息。
他能感觉到,霍奇森揽在他腰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男人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
那声音,轻得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令人胆寒的、风暴欲来的平静。
“他看你的眼神,”霍奇森说,“像是在看一件,迟早要夺回去的东西。”
悬浮车内,死一样的寂静。
霍奇森那句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语,仿佛还在空气里震荡,将这方狭窄的空间挤压得密不透风。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着脸,目光直视着前方飞速流淌的城市光带。可他周身那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松柏信息素,却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蛮横地充斥着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杜纳希靠着车窗,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不是Alpha信息素带来的生理性排斥,恰恰相反,作为标记伴侣,这种味道本该让他感到安心。
可此刻,这松柏香气里裹挟着太多失控的因子——嫉妒,暴躁,还有一丝……连霍奇森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这些情绪,杜纳希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那是过去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
他闭上眼,将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试图用那一点凉意驱散脑中的混沌。
晚宴上那张带着浅笑的脸,那个刻意又疏离的称呼,“安德里亚阁下”,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和霍奇森之间看似密不透风的关系里。
一路无话。
飞车平稳地降落在庄园的停机坪上,管家早已恭候在一旁。
霍奇森率先下车,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绅士地为杜纳希打开车门。男人挺拔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僵硬,像一柄出了鞘却找不到敌人的利剑。
杜纳希默默跟在他身后,心头那股疲惫感愈发沉重。
回到主卧,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霍奇森扯开领口的军扣,动作带着一丝烦躁。金属纽扣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终于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晦暗不明,死死地锁住杜纳希。
“他为什么叫你‘安德里亚阁下’?”
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审问的味道。
杜纳希解下胸前那枚紫藤花胸针,指尖冰凉。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首饰盒,才抬头迎上霍奇森的视线,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一个称呼而已,或许他觉得这样更符合社交礼仪。”
“礼仪?”霍奇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杜纳希完全笼罩,“纳希,你别骗我。你们之间……不止是同学那么简单,对不对?”
杜纳希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霍奇森,”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在我遇见你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霍奇森的呼吸变得粗重,那浓烈的松柏信息素再次翻涌起来,“结束了,他看你的眼神,会像是在看一件属于他的东西?结束了,他会精准地用你最擅长的艺术来刺痛我?”
男人的情绪有些失控,他一把抓住杜纳希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杜纳希蹙起了眉。
“告诉我,纳希!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嫁给我,是委屈了你这位‘顶尖的艺术家’?”
这话太伤人了。
杜纳希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霍奇森,我们结婚二十七年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霍奇森的心里,“请你不要用这种可笑的猜忌,来侮辱我,也侮辱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杜纳希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霍奇森所有的怒火。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看着杜纳希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红痕,霍奇森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竟然又一次,差点伤害到纳希。
“对不起……”
男人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身上的攻击性信息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和无措。他看着杜纳希,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杜纳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这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霍奇森心慌。
他从身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环住了杜纳希的腰。
他将头埋进那散发着淡淡紫藤花香的颈窝,像个迷路的大型犬科动物,笨拙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纳希……我……我控制不住。”
“我一看到他,一想到你们曾经……”
杜纳希僵硬的身体,在感受到他颈侧传来的湿意时,终是软了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转过身,回抱住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在他面前却总是患得患失的男人。
属于Omega的紫藤花信息素,像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丝绸,温柔地包裹住霍奇森身上那些躁动不安的松柏气息,一点点将它们抚平。
霍奇森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只是怕。”男人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声音低得像呓语,“我怕你会想起,没有我的那些年,你是不是……更快乐。”
杜纳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男人宽厚的背脊,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我的现在和未来,都只有你。”
“睡吧。”
许久,霍奇森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夜深了。
霍奇森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平稳。
杜纳希却毫无睡意。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庄园里的紫藤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像一片紫色的瀑布。
那是霍奇森亲手为他种下的。
可今晚,靳玉笙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早已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他并不怀念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甚至有些庆幸当年的分离。
可靳玉笙这个人,却代表了他整个少年时代,代表了他逝去的、那个可以无忧无虑追求艺术的自己。
那个人,在嫁给霍奇森之后,就已经死去了。
他想起靳玉笙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复杂得让他心烦意乱。那里面有怀念,有炫耀,有不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志在必得。
一阵夜风吹来,拂动了窗纱。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不是庄园里的紫藤花香,也不是卧室内霍奇森的松柏气息。
是错觉吗?
杜纳希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味道,他曾经无比熟悉。
那是少年时代,独属于靳玉笙的,旧日的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