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3、烦恼

　　联邦最高军事会议室的暗流，尚未波及到千里之外的联邦预备军校。
　　在这里，战争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和一场刚刚落幕的、毫无悬念的胜利。
　　“模拟战结束。红方胜利，蓝方全军覆没。战损比，1:18.7。用时，27分13秒。”
　　冰冷的系统音在巨大的模拟对战室中回响，四周的全息光壁由激烈的战场瞬间切换为深邃的宇宙星图。
　　霍思琛站在指挥台中央，身上还穿着贴身的感应作战服，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他微微喘着气，胸膛有力的起伏着，一双和霍奇森上将如出一辙的墨绿色眼眸里，却是一片比星空更冷的沉寂。
　　“完美！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分割包围战！”
　　总教官大步走过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用力拍了拍霍思琛的肩膀：“小子，你的指挥天分是我见过最强的！毕业后直接进参谋总部，绝对是联邦未来的将星！”
　　霍思琛只是点了下头，礼貌却疏离：“谢谢教官。”
　　他的反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对战室的另一边，作为“蓝方”的同学们垂头丧气地从模拟舱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挫败。有几个人看向霍思琛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怪物……”一个alpha男生低声咕哝了一句，“跟他一组打仗，感觉自己就是他手里的一个棋子，连怎么死的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谁说不是呢，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队友，我们就是他战术板上的一个数字。这家伙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这些议论声很小，却逃不过霍思琛敏锐的听力。
　　他面无表情地脱下感应手套，对那些或嫉妒或畏惧的目光视若无睹。
　　战争机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
　　战争，本来就是机器与机器的碰撞，人命，不过是其中最廉价的变量。把变量降到最低，才是指挥官的职责。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思琛，晚上大家准备去‘银河之泪’庆祝毕业，一起去啊？”一个beta女孩鼓起勇气上前邀请，脸颊微红。
　　霍思琛拿起自己的外套，看都没看她一眼，丢下两个字。
　　“没空。”
　　他径直穿过人群，留给所有人一个冷硬孤高的背影。
　　庆祝活动对他而言，是浪费生命的无聊社交。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走向了军校最深处的图书馆——保密资料区。
　　这里存放着联邦近百年来的部分解密档案和公开资料，是军校学员能够接触到的最高信息库。
　　刷开权限门，一股陈旧的冷气扑面而来。
　　霍思琛熟练地绕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光脑终端，在最角落的一个独立查询机前停下。他没有使用自己的学员账号，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不起眼的黑色芯片，插入了外部端口。
　　光屏上，学员登录界面闪烁了一下，瞬间被一个布满复杂代码的后台窗口覆盖。
　　霍思琛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一串串指令流被飞速敲入。这是霍奇森给他的二级访问权限，但他知道，父亲给的权限，永远是被筛选过的。
　　他要看的，是那些被筛选掉的东西。
　　几道看似坚固的防火墙在他手下如同薄纸，被轻易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眯起眼睛，在搜索栏里，一字一顿地输入了一个名字。
　　——靳玉苼。
　　光屏瞬间刷新，海量的信息奔涌而出。
　　【靳玉苼，男，Alpha，39岁。】
　　【安德里亚艺术学院荣誉毕业生，主修古典雕塑……】
　　【……毕业后投身政界，于双子星担任基层议员……】
　　【……五年后，主导‘双子星复兴计划’，成功解决星系能源危机，声望达到顶峰……】
　　【……昨日，以92%的压倒性支持率，当选双子星新一任总督。】
　　履历完美得毫无瑕疵，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有力。
　　光屏右侧，弹出了靳玉苼当选时的官方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面容俊美儒雅，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他那双罕见的紫色眼眸，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湖，透着一股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冷冽。
　　霍思琛盯着那双眼睛，自己的墨绿色眼眸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名字。
　　很小的时候，他曾无意中听见仆人们窃窃私语，提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属于他Omega母亲的，一段模糊的、被刻意掩盖的过去。
　　一个据说，差点就取代了自己父亲位置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带着双子星总督的光环，以一种强势的姿态，重新回到了联邦的政治舞台中央。
　　回到了……他父亲和母亲的视野里。
　　霍思琛的指尖在光屏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安德里亚艺术学院”那一行字上。
　　傍晚，霍家庄园。
　　黑色的悬浮车平稳地降落在草坪上。
　　霍思琛从车上下来，一身冷硬的军校制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利气场。
　　可当他推开家门，看到客厅里的那一幕时，那身冰冷的铠甲，瞬间融化了。
　　柔软的地毯上，杜纳希正半跪着，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小儿子霍逸辰脸上的颜料。
　　“小逸，都说啦，画画的时候不要用手去抹脸，看你，都成小花猫了。”
　　杜纳希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
　　六岁的霍逸辰咯咯地笑着，他是个漂亮得像精灵一样的Omega男孩，继承了杜纳希的精致五官和一头柔软的亚麻色卷发。他的信息素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此刻混合着颜料的味道，让整个客厅都充满了天真烂漫的气息。
　　“哥哥！”
　　霍逸辰眼尖地看到了门口的霍思琛，立刻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哥哥，你回来啦！你看你看，我今天画了紫藤花，爸爸说像真的一样！”
　　霍思琛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仰着一张画得五颜六色的小脸的弟弟，那双在军校里冰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眸，泛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揉了揉弟弟的卷发。
　　“画得很好。”
　　他的声音不再是军校里的简短命令，虽然依旧低沉，但却放缓了许多。
　　“但下次离颜料远一点，这些化学物质，对你的身体不好。”
　　说完，他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军用标准真空袋包装好的、看起来像是点心的东西，递给了沙发上的杜纳希。
　　“母亲。”
　　杜纳希笑着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颜色灰扑扑、形状方方正正的“饼干”。
　　他拿起一块闻了闻，一股……说不上来的，混合了高蛋白、矿物质和某种植物纤维的奇怪味道直冲鼻腔。
　　“这是……？”
　　“学校发的最新版营养剂，我按照最优配比压缩成了点心。”霍思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热量低，能补充三十多种微量元素，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杜纳希看着手里这块味道奇怪、但无疑是儿子一片心意的“点心”，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大儿子，总是用这种笨拙又认真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
　　他咬了一小口，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很好吃，思琛，谢谢你。”
　　这大概是霍思琛一天中，唯一感到放松的时刻。
　　深夜。
　　霍思琛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整个房间整洁得像军官宿舍，所有物品都以军事标准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书架上全是军事理论和战略分析的书籍，唯一的“装饰”，是书桌上摆着的几张家人的合影。
　　其中一张杜纳希年轻时在安德里亚艺术学院获奖的照片，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Omega青年，捧着奖杯，笑得明媚而灿烂，眼眸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霍思琛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虚拟光屏上，是他从军校拷贝回来的，关于靳玉苼的所有资料。
　　他将那些公开的履历、演讲视频、政治主张进行整理分析，像是在解构一个敌方的作战计划。
　　他特别用红线，标注出了靳玉苼与杜纳希的母校——安德里亚艺术学院的交集。
　　靳玉苼入学的时间，比杜纳希早五年。
　　他在校期间，是学生会主席，是风云人物，是所有学弟学妹的偶像。
　　而杜纳希，是五年后入学的天才新生。
　　霍思琛的视线，从光屏上靳玉苼那张儒雅含笑的脸，缓缓移到了旁边那张杜纳希年轻时的照片上。
　　他看着照片里笑得无忧无虑的母亲，眼神一点点变得晦暗、幽深。
　　那是一种超出了普通母子亲情的，近乎偏执的审视。
　　像是在守护一件绝无仅有的珍宝，任何可能靠近、可能产生威胁的因素，都必须被提前清除。
　　父亲……你没能清除干净的威胁，就由我来。
　　他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划过照片上杜纳希的笑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所有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片死寂的冰冷。
　　他将所有关于靳玉苼的资料打包，设置了最高级别的密码。
　　在命名文件时，他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
　　【潜在威胁一号】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看到的，弟弟霍逸辰那张沾满颜料的、天真无邪的笑脸。
　　还有父亲霍奇森，在得知靳玉苼的名字后，那瞬间失控又被强行压下的松柏信息素。
　　这个家，看似平静。
　　但裂痕，早已存在。
　　霍思琛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他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这一切。
　　绝对不会。
　　就在他将文件彻底加密存档的瞬间，他房间的通讯器，忽然轻轻“滴”了一声。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加密信息。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图片。
　　霍思琛皱眉点开。
　　图片上，是一株正在盛放的、极为罕见的深紫色鸢尾花。
　　而在花丛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侧影一闪而过，那人戴着一顶礼帽，看不清面容。
　　但霍思琛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因为那株鸢尾花，他认得。
　　那是双子星的特产，被称为“总督之泪”。
　　而更让他心脏猛地一沉的是，图片的拍摄背景——
　　分明是霍家庄园后花园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