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5、提案

　　那丝若有若无的桂香，终究消散在了清晨的阳光里。
　　但另一场风暴，却在联邦的心脏地带，毫无征兆地掀起。
　　联邦议会大厅，庄严肃穆得像一座神殿。
　　穹顶之上，巨大的联邦徽章由星辰与利剑构成，冰冷地俯瞰着下方环形阶梯坐席上的每一个人。这里是联邦的权力中枢，每一句话都可能掀起波澜，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霍奇森上将坐在第一军区专属的席位上，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他面无表情，深邃的蓝眸古井无波，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刚刚走上发言台的男人身上。
　　靳玉苼。
　　不过数月未见，他褪去了晚宴上的温文尔雅，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双子星总督制服。他不再是那个跟在安德里亚家身后、略显青涩的少年，而是手握一个星域大权的封疆大吏。他的眉眼依旧俊秀，但那份少年感早已被一种锐利而自信的权力气息所取代。
　　他站在联邦的聚光灯下，挺拔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各位议员，各位同僚。”
　　靳玉苼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线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天生的说服力。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作为双子星的总督，更是作为千千万万生活在联邦外缘星域的公民的代言人。”
　　他没有看霍奇森，目光扫过全场，姿态谦逊，言辞却掷地有声。
　　“长久以来，外缘星域为联邦抵御了来自未知宇宙的侵扰，贡献了宝贵的资源，但我们得到的，却与我们的付出不成正比。我们的舰队陈旧，我们的能源短缺，我们的人民在恐惧中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虫潮。”
　　他的演讲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不少来自边境星域的议员都露出了感同身受的神情，纷纷点头。
　　霍奇森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他知道，前面的话都只是铺垫。
　　果然，靳玉苼话锋一转。
　　“因此，我在此正式向议会提交一份议案——《关于建立外缘星域能源共享及共同防御一体化体系》！”
　　他身后巨大的全息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议案的详细条款。
　　议案的表面文章做得天衣无缝。它主张，为了提高效率和促进公平，应由议会牵头，成立一个全新的“联合委员会”，统一协调和管理各大外缘军区的军备采购和战略能源调度。
　　每一个字，都闪烁着“改革”与“进步”的光辉。
　　然而，霍奇森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的视线像刀锋一样，精准地落在了那几条最核心的条款上。
　　——将各大军区百分之三十的军备采购预算，上收到联合委员会，进行统一招标。
　　——将各大军区百分之四十的战略级能源储备，上收到联合委员会，进行统一调配。
　　这哪里是改革？
　　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第一军区之所以能成为联邦最强悍的盾牌，靠的就是独立的指挥权和充足的后勤预算。霍奇森可以绕过繁琐的议会流程，第一时间为他的舰队换装最新的武器，补充最精纯的能源。
　　可一旦这个所谓的“联合委员会”成立，就等于在他和他的军团之间，硬生生插进了一把刀子！
　　这把刀，不仅会切走他最核心的权力，更会在战时，成为拖慢整个战争机器的致命枷锁。
　　霍奇森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议会元老席上。
　　在那里，军方的最高统帅，马歇尔元帅，正一脸赞许地看着发言台上的靳玉苼。在靳玉苼的提案刚刚展示完毕时，他甚至带头鼓起了掌。
　　那一刻，霍奇森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这不是靳玉苼一个人的心血来潮。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围剿。
　　靳玉苼，不过是马歇尔元帅推到台前，用来对付自己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我反对。”
　　一道冰冷的声音，没有经过扩音器，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逐渐响起的议论声。
　　霍奇森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如山岳般沉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整个议会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联邦最年轻、战功最显赫的上将身上。
　　“总督阁下的理想令人敬佩。”霍奇森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战报，“但联邦的稳定，建立在明确的指挥链之上。一个权责不清、由非专业人士组成的委员会，在和平时期或许可以高谈阔论，但在战时，只会成为效率的坟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靳玉苼。
　　“我不会同意，用前线士兵的生命，来为议会大厅里错误的决策买单。”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特有的铁血与强硬，让不少中间派议员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战争的残酷，他们比谁都清楚。
　　发言台上的靳玉苼，脸上没有丝毫被驳斥的恼怒，反而露出了一抹近乎悲悯的微笑。
　　“霍奇森上将，您误会了。这个委员会并非要取代您的指挥权，而是为了帮助您，帮助所有在前线奋战的将士们，更好地赢得战争。”
　　他转身面向所有议员，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我们不能再让资源和权力只集中在少数几个核心星域和军区手中！外缘的同胞们需要平等的阳光！这个联合委员会，将是斩断旧日枷锁，迈向共同繁荣的第一步！”
　　“难道我们要因为既得利益者的阻挠，就放弃一个让联邦变得更强大、更公平的机会吗？！”
　　“说得好！”
　　马歇尔元帅适时地站了起来，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元帅特有的威严。
　　他先是赞许地看了一眼靳玉苼，随即转向霍奇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敲打。
　　“霍奇森上将，我看你是多虑了。这并非削权，而是优化。联邦的资源属于全体公民，而不是某一个军区的私产。”
　　他慢悠悠地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还是说，上将认为，除了您，就没有人能更好地管理联邦的军备了吗？”
　　一顶“军阀自重”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霍奇森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可以和虫族血战到底，可以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
　　但他此刻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用语言和立场编织的陷阱。
　　他引以为傲的战功和强硬，在“公平”和“改革”这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辞令面前，反而成了他“专断独行”的原罪。
　　反对，就是站在联邦进步的对立面。
　　同意，就是自断臂膀，任人宰割。
　　他环视四周，那些曾经在庆功宴上对他笑脸相迎的议员们，此刻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闪躲。在马歇尔元帅和双子星总督联手布下的这张大网面前，没有人愿意为了他这个“旧势力”的代表而出头。
　　议会大厅的穹顶之上，那冰冷的联邦徽章，此刻看来，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的笑脸。
　　霍奇森缓缓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他输了今天的第一回合。
　　但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只是没想到，靳玉笙的反击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那个曾经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依附于安德里亚家族、略有才华的柔弱阿尔法，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能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里，将他逼入绝境的政敌。
　　霍奇森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杜纳希安抚他的画面。
　　“我的现在和未来，都只有你。”
　　他的纳希……
　　如果他知道，那个他曾经爱过的少年，正用最恶毒的手段，试图摧毁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他又会作何感想？
　　霍奇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和无力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一生都在战场上冲杀，习惯了用炮火和胜利来解决问题。
　　可这一次，敌人却把战场，搬到了他最不熟悉的地方。
　　在这里，逻辑和数据是苍白的，真相和事实是可以被扭曲的。
　　在这里，语言是武器，人心是战场。
　　而他，几乎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