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13、危机

　　彻夜未眠的疲惫，如同铁块般坠在霍奇森的眼底。
　　七年前的旧案像一头蛰伏的凶兽，一夜之间苏醒，张开了血盆大口，而他，正站在悬崖边缘。
　　清晨的餐厅里，智能管家正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播报着新闻，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驱不散餐桌上凝固的低气压。
　　杜纳希安静地切着盘中的煎蛋，他似乎察觉到了霍奇森整晚的烦躁，体贴地没有多问。
　　“下面为您播报今日头条新闻。”
　　智能管家的声音切换了频道，一道巨大的全息光幕在餐厅中央展开，《银河晨报》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赤红色字体，狠狠刺入了两人的眼帘——
　　《上将的浪漫，星球的眼泪：紫藤星背后的环境污染丑闻》
　　杜纳希握着餐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霍奇森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股混杂着愤怒与无力的寒意，再次从脊椎骨缝里钻了出来。
　　釜底抽薪之后，是当头一棒！
　　靳玉苼，不，还有马歇尔……他们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是组合拳，一拳打向他的军旅根基，另一拳，则恶毒地砸向了他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全息光幕上，报道内容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颗被全联邦誉为“爱情圣地”的星球。
　　画面分成了两半，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左边，是无数人熟悉的紫藤星。一望无际的紫藤花海在微风中起伏，如梦似幻的紫色瀑布从空中垂落，晶莹的蝶鸟在花间飞舞。这里是霍奇森上将送给伴侣杜纳希的礼物，是无数Omega梦寐以求的浪漫终点。
　　而右边，是这颗星球从未示人的一面。
　　巨大的露天矿坑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撕裂了星球的肌体。浑浊的、泛着重金属光泽的河流，蜿蜒着流向枯死的植被。被工业废料堆积成山的地方，寸草不生。几张特写照片里，甚至能看到畸形的变异生物，在毒水坑边挣扎。
　　天堂的背面，是人间炼狱。
　　报道用极其煽动的口吻写道：“当我们在为上将的神仙爱情感动时，我们不知道，这份浪漫的背后，是整颗星球无声的哭泣。每一朵紫藤花的盛开，似乎都伴随着另一端土地的哀嚎……”
　　新闻下方，评论区已经彻底引爆。
　　“卧槽！我上周才带我老婆去紫藤星旅游，吐了！原来我们脚下的浪漫是踩在星球的尸体上？”
　　“恶心！真是太恶心了！这就是顶层阶级的爱情吗？连污染都是顶级的！”
　　“霍奇森的‘爱妻’人设彻底崩了吧？送给Omega的礼物，结果是个毒气工厂？这算什么？黑色幽默吗？”
　　“楼上的别傻了，人家Omega住的是花海，吸的是芬芳，污染的又不是他。这叫精准投喂，懂不懂啊？”
　　“可怜的夫人，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吧？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结果住的‘豪宅’，地基是用垃圾和毒废料堆起来的。”
　　恶毒的嘲讽和揣测，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隔着光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
　　霍奇森猛地起身，厉声命令道：“管家，关闭新闻！”
　　光幕瞬间消失。
　　餐厅里恢复了宁静，死一般的宁静。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杜纳希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银质的餐具碰到白瓷盘，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此刻像蒙上了一层灰雾，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被背叛的刺痛。
　　紫藤星。
　　那是他们关系破冰的起点，是霍奇森向他展示温柔的开端。他曾以为，那是霍奇森在冰冷坚硬的军旅生涯之外，为他保留的一片纯净自留地。
　　他爱那里的每一朵花，每一寸土地。他甚至亲自设计了花海中的那座白色小楼，把它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家园，一半是建立在另一半的腐烂和死亡之上的。
　　那些他不知道的、被隐藏起来的肮脏，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谎言，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霍奇森。”
　　杜纳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新闻上说的……是真的吗？”
　　他盯着霍奇森的眼睛，迫切地想要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否定的痕迹。
　　“紫藤星的背面……真的有矿场？”
　　霍奇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想立刻否认，想说这全是敌人的污蔑。但他不能。
　　紫藤星的商业开发，他当年确实交给了下属的一个附属家族去打理，合约上写明了所有开发活动必须严格遵守联邦环保法案。他只关注了宜居面的生态改造，确保那片花海完美无瑕，却从未派人去核查过星球的另一面。
　　这是他的失察，是无可辩驳的失职。
　　他走上前，试图去握住杜纳希的手，声音沙哑而急切：“纳希，事情很复杂。我承认我失察了，但请你相信我，我……”
　　话还没说完，杜纳希的手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那个细微的、躲闪的动作，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让霍奇森心痛。
　　杜纳希避开了他的触碰，也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看着桌上精致的早餐，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他享受的一切，都和这顿早餐一样。
　　看起来光鲜亮丽，闻起来香气扑鼻，可谁知道，制作这些食物的原料，是不是来自某个被污染的、正在哀嚎的星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霍奇森的爱人，是他唯一的例外。
　　直到这一刻，他才像个傻子一样幡然醒悟。
　　他不是什么例外。
　　他只是霍奇森豢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住着华丽的鸟笼，吃着最精美的饲料，听着主人说着动听的“情话”。
　　至于鸟笼之外的世界，是阳光明媚还是狂风暴雨，主人是不会让他知道的。
　　因为一只金丝雀，只需要负责美丽和歌唱就够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是对霍奇森的，更是对他自己的。
　　杜纳希慢慢站起身，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震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挺、试图解释却又百口莫辩的Alpha，轻声问道，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所以，你送给我的那片花海，和我这个人一样……”
　　“都只是你用来装点门面、看上去很美的东西，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