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12、退无可退

　　幽藍色的光屏上，“天狼星B-3”這個詞組像一枚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霍奇森的瞳孔。
　　七年前……一個太過遙遠的座標，一段幾乎被封存在電子檔案庫最深處的記憶。
　　他記得那次任務。一次枯燥、漫長，卻沒有任何波瀾的邊境巡邏。官方記錄的結論清晰無誤——一支倒霉的地質勘探隊，在錯誤的時間進入了錯誤的星域，被一場突發的伽馬射線暴撕成了宇宙塵埃。
　　一場天災。
　　可軍事監察部的問詢函，從來不為天災而來。
　　霍奇森的手指劃過光屏，點開了加密附件。臥室裡一片死寂，只有身旁杜納希平穩的呼吸聲，襯得他自己的心跳聲沉重如鼓。
　　附件的內容，是一份匿名舉報材料。
　　開頭是一段經過降噪處理，卻依舊充滿雜音的音頻記錄。一個年輕男性驚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求救！這裡是聯邦第117地質勘探隊！……座標天狼星B-3，扇區……遭遇星盜伏擊！重複，我們遭遇……火力太猛！他們有……巡洋艦！”
　　聲音戛然而止，被一陣刺耳的爆炸聲取代。
　　霍奇森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但房間裡松柏味的信息素卻陡然變得凜冽刺骨，像西伯利亞的寒風刮過冰原。
　　假的。
　　他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判斷。當年他的旗艦“奧德賽”號，搭載著聯邦最頂尖的深空探測系統，在那片星域巡航了整整三個月，連一艘星盜的影子都沒掃到，更別提什麼巡洋艦。
　　那片空域，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唯一值得警惕的，只有變幻莫測的宇宙輻射。
　　他繼續往下看。
　　音頻下面，是一份所謂“幸存者”的證詞。
　　證詞的行文條理清晰，充滿了細節，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潤色。
　　“……我們的求救信號發出去了，我知道！我們的通訊官親眼看到信號成功鎖定了附近巡邏的第七艦隊，也就是霍奇森上將當時指揮的艦隊！”
　　“我們等啊，等啊……眼睜睜看著雷達上代表友軍的光點，在距離我們只有不到三十個天文單位的地方，停留了整整六個小時，然後……掉頭走了。”
　　“他為什麼不來救我們？三十個天文單位，對於一支主力艦隊來說，不過是幾個小時的航程！他就在那裡看著！看著我們被星盜的炮火一點點撕碎！”
　　證詞的結尾，用加粗的字體寫著一句血淋淋的控訴：
　　“霍奇森上將為了保存自己的艦隊實力，為了那份完美無瑕的履歷，眼睜睜看著七十三名聯邦公民慘死！這不是瀆職，這是謀殺！”
　　看到這裡，霍奇森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弧度。
　　好一個“謀殺”。
　　對方準備得很充分。殘缺的求救信號，加上一份煽動性極強的證詞，構成了一個看似完美的閉環。他們算準了七年的時間足以讓許多證據湮滅，也算準了這種“見死不救”的指控，對一個軍人而言是何等致命。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報復，這是一個策劃已久的陷阱。
　　霍奇森沒有叫醒杜納希，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客廳，撥通了助手羅賓的加密通訊。
　　深夜，羅賓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時，還帶著一絲睡意，但在看到霍奇森那張比窗外夜色還要沉的臉時，他瞬間清醒了。
　　“上將。”
　　“查一份七年前的檔案。”霍奇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淬了冰，“天狼星B-3，第117地質勘探隊失聯事件。同時，查一個叫卡爾·安德斯的人，他是這起事件的所謂‘幸存者’和證人。我要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資料，半個小時內。”
　　“是！”羅賓不敢多問一個字，立刻行動起來。
　　霍奇森掛斷通訊，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首都星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的懸浮車道像一條條發光的彩帶，將這座不夜城裝點得如夢似幻。
　　可在他眼裡，這些繁华的燈火，此刻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自己，就是正中心的那隻獵物。
　　他脑中飞速盤算著。
　　是馬歇尔？不，不像。那個老狐狸的手段雖然髒，但更偏向於在議會上玩弄權術，用這種偽造軍事檔案的方式構陷一位現役上將，風險太大，不像他的風格。
　　那么，是誰？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在七年後翻出這件舊案，還能偽造出看起來天衣無縫的證據？
　　最关键的是，那個證人，卡爾·安德斯……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站出來？
　　半個小時，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羅賓的通訊再次接進來時，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凝重。
　　“上將，檔案查到了。官方記錄和您記憶中的一樣，第117勘探隊的失聯原因被定性為遭遇A級宇宙風暴，無人生還。”
　　“那個證人呢？”霍奇森問道，這才是關鍵。
　　屏幕那頭的羅賓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卡爾·安德斯，男，31歲。七年前確為第117勘探隊的隨隊護衛，在官方記錄中……他已經被列入了陣亡名單。”
　　霍奇森的眉頭皺得更緊。
　　“繼續說。”
　　“根據我們剛剛從情報黑市緊急調取的信息，安德斯當年身受重傷，在星系邊緣被一支走私商隊救起，之後一直在灰色地帶輾轉。直到五年前，他在雙子星參軍入伍。”
　　雙子星……
　　聽到這個名字，霍奇森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羅賓的聲音艱澀地繼續響起：“他表現優異，屢獲晉升。目前……是双子星第三衛戍部隊的一名少校，直接向总督府负責情报工作。”
　　总督府。
　　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开了所有的迷霧。
　　霍奇森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冰冷，且充滿殺意。
　　“他的直属長官是誰？”他問，儘管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羅賓深吸一口氣，吐出了一個名字。
　　“靳玉苼。”
　　通訊掛斷。
　　客廳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霍奇森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动。之前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全部被串聯了起來。
　　靳玉苼。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沒有用那些曖昧的照片做文章，那種桃色新聞最多只能恶心一下他，卻動不了他的根基。
　　他选择了最狠、最毒的一招——直接攻擊他的軍事生涯。
　　“混蛋”，这两個字，对于一個將榮譽視為生命的軍人來說，比任何子彈都更具殺傷力。
　　那個叫卡爾·安德斯的證人，就像一顆靳玉苼精心埋藏了多年的棋子，被雪藏，被培養，只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自己致命一擊。
　　而現在，就是那個時刻。
　　霍奇森轉身走進書房，锁上了門。
　　他打开了最高权限的軍用数据库，调出了七年前“奧德賽”號在天狼星B-3星域巡航時的所有原始日誌。
　　航行记录、戰情評估、雷达扫描数据、通訊监控……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在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飞速滚动。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樣。
　　在那整整三个月里，艦隊的通讯頻道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117勘探隊的有效求救信号。雷达系統唯一记录到的异常，就是那片星域越來越狂暴的宇宙輻射。
　　他甚至找到了当的舰长日志，上面白紙黑字地记录着他亲自下達的命令：“警告所有船隻，天狼星B-3星域高能輻射反應異常，列為禁航區，任何未经授权的靠近行为，后果自負。”
　　证据确凿。他沒有任何错錯。
　　可那又怎么样？
　　靳玉苼既然敢出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偽造的證據鏈，加上一個“死而復生”的人證，足以在軍事法庭和輿論場上掀起滔天巨浪。
　　到时候，沒人會在意這些冰冷的原始數據。人們只會相信那個“死裡逃生”的士兵，那个痛斥“長官見死不救”的悲情英雄。
　　霍奇森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七年前那片死寂的星空。
　　一顆子弹，从遥远的过去射來，穿越了七年的时光，无视了所有的功勳與榮耀，精准地、正中他的眉心。
　　而扣动扳機的人，正用溫文尔雅的笑容，看着他，也看著他身後……那個他最想保护，却又被他推得最远的人。
　　一股混杂着憤怒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一寸寸地爬了上來。
　　这一次，战争不是在遥远的星河，而是在他的脚下。
　　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