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14、荣耀

　　霍奇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句质问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杜纳希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此刻像两片碎裂的紫水晶，里面映出的全是他的狼狈和不堪。
　　装点门面……
　　这四个字，比任何渎职的指控都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空气凝固了，餐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古董摆钟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阵低沉而独特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庄园的死寂。
　　这声音不同于霍家军用星舰的粗犷，也不同于普通民用飞梭的轻巧，它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
　　管家匆忙地走进来，神色有些复杂，他微微躬身，对霍奇森和杜纳希低声道：“上将，少爷……安德里亚公爵的座驾，‘鸢尾号’，已进入庄园领空。”
　　杜纳希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
　　父亲？
　　他怎么会来？
　　没等霍奇森做出反应，那艘通体银白、舰身镌刻着繁复鸢尾花纹章的私人星舰，已经无视了霍家庄园的航空管制，如同一只优雅而高傲的天鹅，平稳地降落在主楼前的停机坪上。
　　舱门开启，一位身穿深灰色正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了下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却没能磨去那双眼睛里锐利如鹰隼的光。
　　正是安德里亚家族的现任家主，杜纳希的父亲，老安德里亚公爵。
　　公爵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进一潭死水，瞬间改变了整个霍家的气场。他甚至没有看餐厅这边一眼，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径直走向了庄园深处的老宅。
　　那里是霍老爷子的居所。
　　“我去见见公爵。”霍奇森脸色凝重，他深深地看了杜纳希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快步跟了上去。
　　巨大的餐厅里，只剩下杜纳希一个人。
　　他缓缓坐下，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他知道父亲的行事风格，没有预约，不请自来，直接降落，跳过所有人去见霍家的最高掌权者——每一个动作，都代表着安德里亚家族最强硬的态度。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探望。
　　这是一次问责，或者说，是一次摊牌。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心乱如麻。霍老爷子的书房戒备森严，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想象里面的情景。
　　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两个掌控着联邦半壁江山的顶层家族，他们的掌舵人，此刻正在密室中，用最平静的语气，讨论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议题——政治平衡，商业联盟，以及，家族的声誉。
　　杜纳希突然意识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和霍奇森之间的感情纠葛。
　　紫藤星的丑闻，像一根导火索，引爆的不仅仅是民众的愤怒，更是潜藏在水面下的、庞大的利益博弈。
　　他，杜纳希·安德里亚，不再仅仅是一个受了委屈的Omega，他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是安德里亚家族投在霍家的最重要的一枚筹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
　　霍奇森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他的父亲。
　　老公爵步伐沉稳地走下台阶，穿过庭院，径直走向那条开满了紫藤花的长廊。
　　杜纳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长廊的另一端，看着父亲逆着光向他走来。阳光透过紫色的花串，在他父亲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那身影格外孤高，也格外……冰冷。
　　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温和地询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也没有指责霍奇森一句，甚至没提那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
　　他在杜纳希面前站定，那双锐利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纳希。”
　　“安德里亚的子孙，从不将自己的命运交由他人掌控。”
　　“哪怕对方是你的Alpha。”
　　杜纳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老公爵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扫过他眼底的痛苦和迷茫，语气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像淬火的钢，愈发坚硬。
　　“眼泪和抱怨，无法击退围在你家门口的豺狼。”
　　“安德里亚的字典里，只有两样东西——荣耀，和反击。”
　　“告诉我，我的儿子，”老公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选择做一朵被暴风雨摧折的玫瑰，哭着等待你的Alpha来拯救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杜纳希的心上。
　　“还是选择成为庇护整个花园的藤蔓，用自己的根须和枝条，去绞杀所有敢于入侵的敌人？”
　　那一瞬间，杜纳希感觉自己灵魂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句话悍然唤醒了。
　　是啊……他是谁？
　　他是杜纳希·安德里亚。
　　在成为霍奇森的伴侣之前，他首先是安德里亚公爵的唯一继承人。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属于旧贵族的骄傲与谋略。
　　他从小学习的，不是如何取悦一个Alpha，而是如何管理庞大的家族产业，如何看穿人心，如何在复杂的政治棋局中为家族谋取最大的利益。
　　只是因为那场该死的、高达98%的匹配度，因为那段充满痛苦和挣扎的婚姻，他才把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无害的金丝雀。
　　他沉浸在霍奇森后来给予的温柔里，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也曾是一头拥有利爪和獠牙的狮子。
　　被动地等待，被动地接受，被动地被卷入风暴……够了。
　　他真的受够了。
　　杜纳希缓缓抬起头，那双一度黯淡无光的紫色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火焰。那火焰很小，却明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教会他一切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父亲，我需要您的帮助。”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冰雪初融后的冷静。
　　“我需要安德里亚家族最高级别的情报网权限。”
　　“我要知道，紫藤星矿业公司背后所有的资金流向，每一笔交易的对手方，以及这些年，所有和马歇尔元帅阵营有关的商业往来。”
　　“我要亲自……”
　　杜纳希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像出鞘的利刃。
　　“把那些用谎言玷污我星球的脏东西，一样一样，全都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