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11、信任

　　联邦上将办公室的气压，低得能感受到金属的冷冽。
　　一份加密报告静静地躺在霍奇森的光脑屏幕上。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个简短的来源说明。
　　照片的背景是首都星艺术中心，明亮、高雅。
　　主角，是他的Omega，杜纳希。
　　以及，双子星总督，靳玉苼。
　　罗宾，他最得力的副官，正站在办公桌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引爆这间办公室里无形的炸药。
　　“上将，这是我们安插在‘星球速报’的线人刚刚截获的，对方开价很高，我们已经买断了，保证不会流出一张。”罗宾的声音干涩。
　　他知道上将的占有欲有多恐怖，更别提照片里的人是靳玉苼——那个曾经差点就成了杜纳希Alpha的男人。
　　霍奇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像两枚淬了寒冰的钢钉，死死钉在屏幕上。
　　照片的角度选得极其刁钻。
　　一张是靳玉苼微微俯身，用一种温柔到近乎缱绻的目光注视着杜纳希，而杜纳希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另一张，是杜纳希侧过头，似乎在认真倾听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丝礼貌性的、但在镜头下却显得格外温顺的弧度。
　　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亲密，却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尤其是靳玉苼身上那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他温文尔雅，与杜纳希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衬衫，在画面里和谐得刺眼。
　　“砰。”
　　一声轻响。
　　罗宾眼皮一跳，看到上将手边的合金镇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办公室里那股凛冽的松柏味信息素，瞬间变得浓重、辛辣，充满了攻击性。不再是冬日里冷静的寒松，而是被山火点燃、即将焚尽一切的狂怒。
　　罗宾感觉自己的后颈腺体一阵刺痛，那是顶级Alpha信息素失控前的警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霍奇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几天的冷战。
　　想起了杜纳希在床上看着他时，那双紫色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泪水。
　　想起了Omega颤抖着说出的那句：“你吓到我了。”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下来。
　　质问？
　　冲回家把他按在墙上，逼问他为什么要去见那个男人？问他们都聊了什么？
　　然后呢？
　　再看一次他恐惧的眼神吗？
　　霍奇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已经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用一种近乎酷刑的方式，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嫉妒和暴怒。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冰冷，发出指令。
　　“处理掉。”
　　“是，上将。”罗宾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低气压中心。
　　门关上的瞬间，霍奇森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办公桌上。
　　桌面的震动传感器甚至都没有反应。
　　他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克制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靳玉苼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靳、玉、苼。”
　　……
　　当晚，霍奇森准时回到了家。
　　餐厅里灯光明亮，两个孩子已经坐在了餐桌旁，霍逸辰正拿着勺子，一脸严肃地戳着碗里的小番茄。
　　杜纳希正在摆放餐具，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霍奇森脱下军装外套，换上家居服，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收敛了许多。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一切如常。
　　晚餐的气氛，却比之前几天的冷战还要压抑。
　　之前的几天，霍奇森虽然笨拙，但至少还在努力。他会没话找话，会试图讲一些军中的趣闻，尽管回应寥寥，但他没有放弃。
　　可今天，他彻底沉默了。
　　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精准和冷漠。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餐厅。
　　只有霍逸辰偶尔天真的童言稚语，才能证明这里不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爸爸，吃这个。”霍逸辰用自己的小叉子，费力地叉起一块西兰花，举到霍奇森嘴边。
　　霍奇森脸上才露出一点柔软，张嘴吃掉，摸了摸儿子的头：“辰辰真乖。”
　　然后，他抬起手，用公筷夹了一块杜纳希最爱吃的、做法最复杂的炙烤银鳕鱼，放进了他盘子里。
　　杜纳希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看向霍奇森。
　　对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帘，继续切割着自己的食物，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习惯性动作。
　　但杜纳希感觉到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如果说前几天的霍奇森是一座试图融化的冰山，那么今天的他，就是一块被重新冻结起来的、更加坚硬寒冷的玄冰。
　　他的沉默不再是带着歉意和讨好的笨拙，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疏离。
　　那眼神偶尔从他脸上一掠而过，里面没有了怒气，也没有了懊悔，只有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这个认知让杜纳希的心脏猛地一缩，连胃都开始抽痛起来。
　　他今天在画展遇到靳玉苼了。
　　他应该解释的。
　　他应该告诉霍奇森，那只是一场偶遇，他们只是像普通校友一样聊了几句，甚至连私人通讯号都没有交换。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霍奇森此刻的姿态，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一堵写满了“我不关心”、“我不在乎”、“我懒得听”的墙。
　　他所有的解释，在这堵墙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像是一种心虚的辩解。
　　靳玉苼白天说的话，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回响。
　　“霍上将是联邦的利剑，只是……剑锋太利，有时会伤到握剑的人。”
　　“我只是作为一个老朋友，希望你和孩子们能永远远离那些纷争。”
　　杜纳希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曾经以为，自己嫁给的是联邦的英雄，是他的守护神。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嫁给的，或许是一股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外面所向披靡，回到家里，却能用沉默，将他凌迟。
　　一顿饭，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结束。
　　孩子被保姆机器人带去洗漱。
　　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杜纳希站起身，开始收拾餐盘。
　　“我来吧。”霍奇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伸手去接杜纳希手里的盘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杜纳希的手背。
　　冰凉。
　　杜纳希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
　　霍奇森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眼看着杜纳希。
　　杜纳希低着头，留给他一个纤细而固执的后颈，轻声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说完，他端着餐盘，逃也似的走进了厨房。
　　霍奇森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紧。
　　他以为冷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他以为不质问，就不会再伤害他。
　　可他忘了，沉默，有时候是比争吵更伤人的武器。它传递的不是冷静，而是放弃。
　　是“我不再相信你，所以连问都懒得问了”。
　　当晚，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冰冷的星河。
　　杜纳希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具身体散发出的压迫感，松柏的气息不再让他安心，反而像无形的藤蔓，将他缠绕得快要窒息。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霍奇森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变得比之前更冷漠？
　　难道是议会的事不顺利？还是真的像靳玉苼说的那样，他遇到了巨大的麻烦，所以无暇顾及家庭了？
　　而霍奇森，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光脑里的照片，和杜纳希此刻冰冷的背影，在他脑海里不断交替。
　　嫉妒的火焰还在灼烧着他的内脏。
　　他想把身边的人狠狠揉进自己怀里，用信息素标记他身体的每一寸，向全世界宣告所有权。
　　可他不能。
　　他一动，怀里的人可能就会再次颤抖。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在战场上被数万敌军包围，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就在这令人发疯的寂静中，霍奇森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不是私人的通讯请求，而是来自最高安全等级的加密频道。
　　霍奇森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没有开灯，只是抬起手腕。
　　一道幽蓝色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
　　屏幕上，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徽章——联邦军事监察部的利剑与天平。
　　徽章下方，是一行猩红色的、被标记为“最高紧急”的标题。
　　关于七年前《“天狼星B-3”星域边境巡逻任务的保密问询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