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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这场篮球的赌约发起人是隔壁班体委,他向来玩得起,他爸今早拿给他的零花钱他全掏了出来:“呐!愿赌服输。”

      大课间彼时还没结束,江栩洲伸手接过钱转身就往小卖部走,说请人吃冰糕。

      两块钱一袋的果味冰糕冻得硬邦邦,小林从冰柜里一连扒出来七八袋,颜色各异口味不同,拎起来一袋叼在嘴上,再顺着人手塞一袋。

      江栩洲付过钱,走出小卖部把冰糕往墙上砸,砸得墙皮好像都掉下来,冻硬的块儿才碎了零星,袋子咬开个口子,他仰头把冰碴往嘴里挤。

      “咱们班有哑巴吗?”江栩洲用胳膊肘撞了撞小林。

      “啊?没有吧,问这干嘛?”小林还在奋力砸着冰糕,讲一嘴蹩脚的普通话。

      江栩洲耸耸肩:“就刚才听见人说来着,好奇。”

      小林终于把冰糕砸碎,一股脑塞了满嘴,冰得嗷嗷呜呜说不了话,是隔壁班体委接上了话:“我知道,就你们班那个……啧,叫什么来着,宋……宋……”

      见他宋了半天都没宋出个名堂来,江栩洲直接说:“宋嘉誉?”

      “哎对对对!就是他,宋嘉誉,咱年级出了名的小哑巴。”

      江栩洲又问:“为什么叫他哑巴?”

      “他从来不说话的,挨了打都不出声。”

      这句话的后半句江栩洲亲眼见过,所以他信。

      据这些人讲,宋嘉誉是个怪人,一个怎么都不会吭声的怪人。

      校园霸凌是极具罪孽的存在,受害者自己应对的方法自始至终都只有两种,忍气吞声,或者蓄势反击纵使结果不了了之。

      但宋嘉誉是第三种。

      不是会反击的那类人,也不同于被迫隐忍的那类人。他像是天生就声带残疾的哑巴,从来不会服气,但也不要反击,不是迫于无奈的忍受,只是他自己不想怎样。

      江栩洲依旧发问:“那为什么欺负他?”

      “可能因为他是孤儿吧,那些人嘛,谁没人撑腰就欺负谁呗。”

      江栩洲:“孤儿?”

      小林嘴里的动作快,三两下就搞完了一袋冰糕,然后把手上的黏腻悄咪咪往旁边人身上抹:“他爸妈不是亲的,他是在垃圾堆边上被捡回来的。”

      闻言,江栩洲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冰糕在他手上翻了个滚,他的视线又瞄去教学楼里,这次是只一秒就收回。

      江栩洲问小林:“你怎么知道他是捡来的?”

      小林回他:“隔壁二年级欣欣讲的。”

      “欣欣?”江栩洲觉得耳熟。

      小林刚想继续回答这个疑问,可他悄咪咪拿人衣服擦手被发现了,只见那人惊跳起,然后用臂弯锁住小林的脖子:“你个小瘪三,上回我妈拿皮带差点抽死我!”

      小林和他打闹起来,好半会儿才消停下来。

      挣脱束缚,小林用手揉着脖子,五官挤在一起,他先是继续回了江栩洲的疑问:“就是隔壁二年二班的宋欣欣。”回完江栩洲,他又朝着刚才打闹的人叫嚷:“小赤佬!弄死老子就报警把你抓进去牢底坐穿!”

      二年二班的宋欣欣。

      江栩洲想,应该不是,大概是同名同姓。

      可小林再讲:“就是宋欣欣家捡他回去的,宋欣欣的爸还送他来上学。”

      “就是就是,我看见他从宋欣欣她爸的车上下来,那个车好贵的嘞,我爸之前想换车来着,没舍得……”

      他们又讲起车来,江栩洲不感兴趣。

      刚到宋家的那个夜里,宋欣说宋嘉誉不好相处的画面又重现出来。

      江栩洲开始好奇。

      好奇那家里看起来其乐融融的兄妹,也好奇宋嘉誉。

      大课间还没结束,教室里死气沉沉一片。

      爬在桌面上的人直到上课铃响才一个个慢悠悠地撑起来,浑身都散发着半截脖子被土掩的气息,有人眼皮子掀不开直打架,有人头强撑着点两下,最终还是砸回到桌面。

      江栩洲一伙人把楼梯踩得咚咚响,顶着满头大汗赶在了老师进班前跑回教室。

      篮球落在桌面上,把试卷和书本压住,小林喘着气虚脱的边坐下边对江栩洲说:“洲哥,篮球是隔壁班体委的。”

      江栩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的很:“下课了给他吧。”

      小林点点头。

      大课间过后的第一节课是数学,是所有人的噩梦。

      任课老师拿着教材走进教室,人人都在心里叫苦连天,江栩洲摇摇热得发昏的脑袋,把篮球从桌上转移到地面。

      被压扁了的纸团进入视野,江栩洲翻了个白眼,小声地自言自语:“垃圾就扔到垃圾桶啊,丢在我桌上干嘛?!”

      小林从后面拍了拍他:“怎么了?”

      江栩洲:“啊,没事,不知道谁把垃圾搁在我桌上。”

      “垃圾?”趁着老师写板书,小林探头过来,瞧见江栩洲手上的纸团一把抢走:“别是情书吧!你干嘛揉成这样?”

      江栩洲无语:“本来就那样,要不我干嘛说是垃圾。”

      “是不是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小林边说边拆开纸团,“嗯?还真不是情书。”

      江栩洲:“我就说了吧,肯定是谁的废纸。”

      “不是废纸。”小林把拆开的纸团递回来:“是宋嘉誉的画。”

      宋嘉誉的画?

      江栩洲的身子向后靠,椅背挨上小林的桌沿,他稍稍偏头:“班里会画画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就知道是他的画?”

      小林回:“除了他,没人会在画上写乐谱。”

      江栩洲拿回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不知道哪处的风景,写着不知道哪首歌的乐谱,还有一道突兀的黑线。

      好像毁掉了这幅画。

      好像是他的杰作。

      讲台上传来老师让大家拿出习题试卷的话语,江栩洲把这张画纸重新揉作一团扔进桌兜里,然后抽出数学书打开在桌面上立成屏风,一个哈欠打出来,上下眼皮就往一起粘。

      桌面是凉的,额头贴上去,桌面沾染上皮肤的温度就变成了热的,校服袖子撸起挤在臂弯是为凉快。左手被右臂压着,没多久又换了右手被左臂压着,大概是因为椅背的边缘硌着腰,江栩洲很困,但又觉着怎么都不舒服,腿在桌子底下也放不好,伸直了要踢到前桌的椅子,收起来膝盖又顶着桌子底难受。

      当他第三次调换左右臂的承重顺序后,忽然直起身子,后脑勺撞上旋转风扇投下的光影栅格。

      叹口气,他用手扯平校服下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过于热的原因,江栩洲把睡觉姿势怎么调整都不舒服,心里也一直燥的慌。

      算了,他觉得不要睡了,这节课就装装学生样子,听一听老师讲天书。

      把数学课本放平用胳膊压住,江栩洲把困得浑浊的视线向前投,彼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前排的座位上还是空的。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厕所。

      江栩洲想,不会被打死在厕所了吧?

      刚想完,紧接着他就骂自己有病。担心人家干嘛?上次连句谢谢都没有,况且人家自己也说了,那些人不会打死他的。

      可在心里骂完自己,江栩洲又想起小林他们讲,七班的那帮子人各个浑得没边儿,如果不是还忌惮法律,早就花圈寄到家门口了。

      “老师,我想上厕所。”

      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闷热的教室里显得突兀。

      连江栩洲自己都诧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只是刚出来还没开始博弈,怎么身体就先自己超前做了决定。

      老师正面朝黑板写着板书,回头看一眼摆摆手让他去。

      站在男厕所门口,江栩洲翻了个白眼好像是在骂自己。他闹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干嘛,不管怎么想他跟宋嘉誉的关系,都还没好到会担心对方死活的地步吧。

      叹了口气。

      江栩洲想,且是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看看人死了没也算是基本礼貌。

      这么想着,他单手插兜走了进去。

      廉价的香氛味儿裹着腐霉气扑面而来,在厕所隔间里所看到的景象,江栩洲没想过。

      球鞋踩在潮湿的地砖上。

      虽然听过小林他们的形容和比划,也自己亲眼见过那些人下手,但江栩洲以为至少是在学校里,那些人会注意所谓的分寸。

      可现在宋嘉誉就在他眼前,用实际推翻了“他以为”。

      这里充斥着刺鼻难闻的气味,那身原本干净的校服现在满是脏污,早上江栩洲亲眼看着洗得白净的一张脸染了青一块紫一块,右边的眼皮肿起来了,额角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十几岁的少年,很难想象到他在不久前经历了什么,现在就这样安静地窝在角落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息。

      “喂……”江栩洲试探性的发出一个字音。

      没动静。

      他又稍微近了一步,准备用脚去踢宋嘉誉的小腿。

      可当鞋尖将将碰到脏污的裤边,熟悉的清淡嗓音就毫无预兆的漂浮着融进空气里。

      “再不收回去你的脚,我就会给宋先生看我的伤,然后说是你干的。”

      宋嘉誉掀开自己已经肿胀成紫色的眼皮,冷淡的视线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钻出来,落到江栩洲的身上,以由下至上的路线审视,最后在眼睛处驻足,同白色的光点融成一团。

      闻言,江栩洲悠悠收回脚,神情恢复到先前的困意缱绻,他把另一只手也揣进裤兜里,然后用以上视下的姿态回看面前人。

      空气瞬间凝固在两人目光的交界点。

      好一会儿之后,这场爆发在眼波里的僵持战,最终以宋嘉誉收回视线为结束。他用手扒着墙试图站起来,但似乎是扯到了哪处的伤口,眉头稍稍拧起。

      “嘶……”

      通常在安静的环境下,一些细微的声音就会被无限放大。

      江栩洲想,小林他们骗子来的,这人怎么能算是一声不吭呢?这不是还会倒吸凉气嘶一声嘛。

      宋嘉誉扶着墙起身的动作像慢放的默片,几近半麻的舌尖伸出来舔掉唇瓣上快要干涸的血丝,丝丝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最后消失在舌根底。

      “让开。”

      已经抱起看戏态度的人听话的让开道路,看着那具摇摇欲坠的身躯路过自己走到窗边,缠满困意的目光紧随其后。

      江栩洲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嘉誉,把一举一动都录入眼睛里。

      宋嘉誉在窗边踮起脚把手伸出窗外,然后拽出来一个圆鼓鼓的塑料袋子,那里面装着一套干净的校服。他背对着江栩洲,毫不避讳地直接脱去身上的校服,露出了漂亮的背骨,像一副画卷被揭开了面上那层颜色丑陋的遮布,瘦出轮廓的背骨像画上栩栩如生的蝴蝶。

      窗外的光落进来,那是一只金色的蝴蝶。

      江栩洲刚来的那天把这只蝴蝶看的不全,今天就完完整整的看了全部。

      他只觉得挪不动视线,喉结下意识滚动,像卡在生锈齿轮里的滚珠,碾得咽喉内壁疼。

      蝉鸣好像一直都刺耳。

      宋嘉誉的脊背弯成一把弓,在水池边俯下身,水龙头被拧开的瞬间,水流声哗啦啦,用手接一捧,他把水浇在自己身上有脏污的地方。

      水管在外头有烈日长时间暴晒已经变得滚烫,水流出来是温热的,浇在伤口上冲掉污血时温温柔柔。

      阳光斑驳的落在背部,照清了脊柱上淡青的旧疤。

      “哐当!”

      污浊的校服被团成球扔进垃圾桶里,铁皮桶发出的声响惊醒了出神的江栩洲。

      看着宋嘉誉那一身新换上的干净校服,江栩洲不禁面露讥讽。

      难怪那天他会一身干净的出现在家里。

      很稀奇。江栩洲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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