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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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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连着午休拢共一个半钟。
时间过半,篮球场上战况焦灼。
小林前天伤了腿,这场只能套着裁判的名号坐在场边给他们计分。
没人知道小林的嗓子是怎么发出来一声哨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声撕破了球场上僵持的帷幕。
蓝白相间的校服裹着跃动的身体,立在三分线外的人唇线抿紧,额角滚下来几颗滚烫的汗珠。
虽只是寥寥几个少年之间用来打赌的小赛事,但空气中凝起的紧张感已是厚积薄发。
手上的三分是最后的关键。
投进了,就扯开衣服撒丫子欢呼雀跃;投不进,脸面就得随着对方未来一周的水费而去。
蓄势待发,江栩洲的视线锁定到篮板,踮起的脚尖暗暗发力。
“哎,看到了吗?三班的那个哑巴又给人拖到厕所里去了。”
“消停了没多久,又开始了。”
两个女生手挽着手从小卖部里出来,面包和牛奶拿在手里,穿过篮球场时,两人共同把视线往教学楼里扔。
篮球脱离掌心,在半空中画出完美的弧线,然后准确无误的砸进篮筐,篮板被震得作响。
“哦吼!洲哥你赞得爆了!”
这些半大小子们的快乐总是简单得要命。
跟江栩洲一伙的尖叫着一拥而上,小林则起身拖拉着半边腿奋力往这边来。江栩洲是保住了大家钱包的英雄,可任由几个人围上来绕着他不停歇的吹捧,他的情绪却始终都跟朋友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的注意力不知何时已经跟着刚才那两个女生进了教学楼里。
一句闲暇的日常八卦把前几天的事给莫名勾了出来。
是那天他放了学跑游戏厅,为抄近路钻进纵横交错的巷道里,七拐八绕的,就意外在条不知名的窄巷里撞见了几个混混,那些人正嬉闹着把个学生往更深的死胡同里拽。
江栩洲从来都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他不过瞥见了同校的校服就多看一眼,哪曾想会是张好熟悉的脸。
那个学生是宋嘉誉。
江栩洲突然就不着急着去游戏厅抢位置了,但他也没打算着帮宋嘉誉。
会跟上去纯粹是一颗好奇心驱使。
他在好奇,宋嘉誉陷进这样的情况里会是什么样子,还是那样淡淡的?又或者完全不同平常?
那条胡同像是从来都不见阳光,昏暗潮湿,江栩洲的白球鞋踩过胡同口脏污的积水时,对面店铺的霓虹灯招牌正巧频闪着亮起,在红砖墙面投下鬼魅的红光,把胡同里的那几道人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妈的还敢瞪老子!”
那群人为首的是个黄毛,只听他骂出句脏话,抬手把什么东西往宋嘉誉身上扔,然后黄毛一拳砸在宋嘉誉的脸上,为这场欺凌的暴力行为开了头。
随着那群人一拳又一脚,下手都不轻,但江栩洲却觉得越来越无聊,好奇心也被一点点删去。
在这个死胡同里,除了骂声和拳脚相向的声音,没有丝毫其他什么动静。
宋嘉誉在这样的状况里不出声,没有任何动静,他只是蜷缩着,承受着。
江栩洲想,真没意思。
他以为至少能看到点不一样的,倒也没奢想着宋嘉誉会哭嚎或求饶,但至少是跟平时不一样的。
想了想,江栩洲打算离开,他要把这场无聊的闹剧抛之脑后。
可就在他要转身的最后一刹那,身子却忽的僵住了。
在那场还不明确尽头的欺凌里,江栩洲看见宋嘉誉的目光精准地、直接地飞了过来,钉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
江栩洲不会忘记那天那个情境下的那双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胡同里的所有声音在瞬间都被推远,模糊成背景,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一道目光在出声问他:看够了吗?
宋嘉誉什么时候知道他在?
不过几秒钟,喧嚣又重回,那些人的拳脚依旧,只有黄毛稍稍退后了些,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什么东西拿在手上就又上前去。
江栩洲看见他扬起的右手不是拳头。
几经内心博弈,手电筒的开关还是被摁下,刺眼的冷白光束在昏暗里打成一道笔直的线,精准咬住黄毛的瞳孔。
“妈的!谁啊?!”黄毛被强光刺得眯眼。
光斑边缘游动着尘埃,被黄毛的一句脏话惊得乱飞。
江栩洲漫不经心地开口:“嗯,这样就看的清楚多了。”
他倚靠着红砖墙站,手里拿着刺痛黄毛眼仁的凶器。
那几个刚才还在张牙舞爪的怪物们,此刻停下了手中的暴行,他们的视线在红色的霓虹中收束到一起,汇聚在江栩洲的身上。
江栩洲则是佯装迷惑,冲他们开口:“都看我干嘛?我又不是来见义勇为的,凑个热闹而已,太暗了我看不清,打个光不行啊?”
“你他妈找事是吧!”黄毛已经适应了光线,他终于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学生,穿着和宋嘉誉一样的校服,顿时脾气就又上来两分,“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江栩洲晃动手电筒,冷白的光线在黄毛一行人的脸上来回扫动。
“怎么急着赶人呢?凑热闹不让凑吗?”他的语气轻佻。
一旁的宋嘉誉窝坐在地上,嘴角溢了血丝出来,额前发沾了汗液凌乱地贴着皮肤,随着眼皮垂下的睫毛像是结了蛛网。
刚才短暂的对视过后,他没有一直看着江栩洲,否则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在求救。
但江栩洲突如其来的行为是他没想到的。
照旧清冷的视线缓慢抬起,宋嘉誉又一次看了江栩洲。
后者似是有所察觉,手电筒冷白的光就从黄毛杂碎的脸上照向宋嘉誉的脸。
江栩洲挑眉:“哎,你又看什么?你不会也以为我是来见义勇为的吧?”
从初见到现在,宋嘉誉觉得,这是江栩洲说过的最讨厌的一句话了。
江栩洲用舌尖磨过后槽牙,嘴里漏出啧的一声:“都说让你别看了!”他边说着,边朝着黄毛他们走近。
拳头几乎是一瞬间就裹挟着风声砸在黄毛的脸上,打的他措不及防。
地上的半截烟头被江栩洲的鞋底碾烂,拿着手电筒的手在空中轻巧地甩了两下,“说你呢!死黄毛,看什么看!”
江栩洲一拳出了九分的力,黄毛踉跄着撞上潮湿的红砖墙壁,脑沿磕在重金求子的小广告上,夹克的扣子也扯开,裹在内里的校服漏出来大半。
江栩洲又发出一声惊喜:“也是同校的,怎么能下手那么狠呢?”
黄毛缓过劲儿来,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比刚才凶狠得多:“妈的小赤佬,就是来找事的!”
他站直身子,捡了一旁断成半截的拖把杆,敲在墙面发出笃笃的预告,声音好像弄堂口阿婆剁排骨的动静。
“叫你滚你不滚,那就只能连你一起收拾了,今天老子就教你认认江水朝哪边流!记住以后多管闲事先看准了人!”
拖把杆劈开空气时,江栩洲看不出要躲或挡的意思,只见他突然一声嚎叫,然后张开双臂活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媳妇样开始扬声哭喊:“我的妈呀!救命呀!这不得打死人啊!谁来管管啊!”
刚准备要动手的黄毛一行人被这一下给搞懵了。
他们打架欺凌哪里见过这样的应对,一时间就不知道要继续干嘛了。
比黄毛他们先有反应的,是旁边楼上的一扇雕花铁窗,穿真丝睡衣的女人从那窗口探身出来,操着一口尖刻的方言开口吵嚷:“要死咧!早喊你们不要来这处打打闹闹搞动静,吵得老娘生意都不得好做!叫你们赔钱哇!”
黄毛抬头一看,赶忙就扔了手里的拖把杆。
这女人不是善茬儿,这片儿没人想惹上她,黄毛常在附近游荡混日子,见过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踹翻醉汉,见过她在巷尾拽着骂她小三的女人的头发,也见过她去学校吵小男生嫖了不给钱,最后生生给人闹退学了才安分。
黄毛是千万分的不想惹上她,可偏偏今天没看地方。
女人倚在窗边,手里夹着烟:“都死远点,再碍了我做生意,当心走夜路酒瓶子碎在头上。”
再看黄毛,已经全然没了刚才的戾气,“姐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他一边赔笑一边踹了脚还在发愣的小弟,几个人倒退着往胡同口挪,等黄毛话说完就一溜烟儿没了人影。
女人又调转了枪头,朝向角落里的宋嘉誉:“哎!那个装死的,等着我来请你吗?”
宋嘉誉没反应,倒是江栩洲接了话:“姐姐你的衣服真好看!”
烟头在昏暗里化作一星红点从窗口坠下,女人没因为被夸就有好脸,雕花的铁窗被用力关上,泼辣的女声留在耳畔:“给钱了吗你就看!”
江栩洲挑了挑眉。
墙角有衣物摩擦的窸窣,混着一声极低的咳嗽,是宋嘉誉在昏暗里撑着潮湿的红砖墙壁站起来。
他的动作带落了一片灰,嵌进了污泥的指甲扣着红砖缝,胡同口的霓虹灯招牌依旧频闪不停,光与光之间断连的时间足够宋嘉誉藏起踉跄的脚步,把剩下的咳嗽和闷哼都咬碎在齿间。
所以等江栩洲看过来,还是那个让他熟悉的宋嘉誉。
江栩洲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冷白的光线转了一圈再次打亮了宋嘉誉的脸:“你在流血。”
四个字换不来宋嘉誉的回答,只有踩过积水的细微声音。
“你不谢谢我吗?”
宋嘉誉身影停住:“你放任他们打,他们也不会打死我。”
江栩洲像是被气出一声冷笑,舌尖从唇缝间舔过,唾液濡湿唇纹,他没话说。
古今可以用来形容人的词汇总量有近十万个,可江栩洲现在就是找不出一个词,能来恰当形容宋嘉誉。
江栩洲:“我刚才看见那个黄毛手里拿着的是把刀。”
宋嘉誉:“所以?你以为他们要弄死我?”
江栩洲耸耸肩:“万一呢?”
宋嘉誉转回身,脸上忽挂起假笑:“那你人真好,还担心我会死掉。”
这假笑看的江栩洲浑身不自在,不由得话锋一转,吐槽道:“你笑起来好丑。”
宋嘉誉不知道是回以礼貌还是什么意思,只讲一声谢谢。
再后来,两人分道扬镳,江栩洲照原计划钻进了游戏厅里,宋嘉誉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等江栩洲玩够了回到家,宋嘉誉已经一身干净的坐在客厅里看书,家里是日常的状态,好像没人知道发生在宋嘉誉身上的事。
只有江栩洲心里想着宋嘉誉最后跟自己说的话。
“他们不会弄死我的,给他们钱的人没让他们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