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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之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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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舫安的时候,江栩洲绝对算不上是乖孩子,跟着一帮子狐朋狗友们成天没日没夜的潇洒。
那一帮子是实打实的混账,但江栩洲的金丝笼里养着恰到好处的叛逆,是外公教给他的。家里有钱,他认自己是少爷,尽管也混账的没边儿,但从来不碰沾血的弹簧刀,他一直都是冷眼旁观,因为既能找到乐趣还不脏手。
所以他这双眼睛踩着破啤酒瓶的碎片见过各种人,看过各类面对拳脚暴力的态度和处理,像宋嘉誉这样的,他打包票是自己见到的头一个。
像谁来着?
哦,红楼里的柳湘莲。
素性爽快,不拘细节,酷好耍枪舞剑……像吗?不知道。说不上来哪里像,但江栩洲就是觉得肯定是有地方像的。
宋嘉誉好像变得越来越让江栩洲好奇了。
“你”,清淡的嗓音重新浮进空气里,宋嘉誉转身朝这边走来。
他站到了江栩洲的眼跟前来,纸巾细细擦过眉眼,刘海有些长,被水浸湿了杂乱的粘在脸上,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稀疏的遮了一半。
好近。
江栩洲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呼吸有飘过来。
但他没有退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嘉誉的脸。
他想,像的,宋嘉誉像柳湘莲。好看。
之后再开口的依旧是宋嘉誉:“我不想宋先生知道这些事,你得保密。”
他把看似请求的话语讲得生硬,讲得不容拒绝。
江栩洲觉得奇怪,明明刚才还扬言要向宋先生告状的人,现在却说要自己帮忙保密。
看不懂,这样的人真的让人看不懂。
江栩洲本想在那双眼睛里窥探一下,看看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可他的视线好像穿不透那层浸了水的刘海去撞宋嘉誉的目光。
他突然觉得嘴巴干涩难耐,舌尖伸出来舔舔,然后转身离开。
那句生硬的,不容拒绝的请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宋嘉誉不知道江栩洲是不是听进了自己的要求,不知道他会不会帮自己保密。
直到下午的第二节课下课铃响,室温已经突破新高。电风扇的开关扭到了底,挂在顶上的吊扇转得好像要掉下来,坐在下面的总会有人胡思乱想,担心砸到自己。
困倦的瞌睡因子席卷过这个班,正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总抵抗不住,但也有例外。
两节课拢共睡满一个半钟,江栩洲的脑袋又昏又沉,掀开眼皮,前排那根勤奋的铅笔仍旧不知疲倦。
小林从后面扔来根盐水冰棍,方向没控制好,加上力气给的稍大些,让江栩洲的脸蛋子措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冰棍降落在臂弯里,包装袋上的水珠把校服短袖沾湿。
江栩洲动手揉了揉被打到的地方,眯着眼睛转头把燃起怒意的视线钉在小林身上。
“洲哥别打!请你吃冰棍呐!”
铁质凳脚蹭过地面的声音是小林准备逃跑的伴奏。看着江栩洲作势就要站起身来跟自己动手,小林一边身子往后趔一边为自己辩护着。
江栩洲噎他:“请我吃?我以为你玩飞镖呢!”
小林嘿嘿一笑:“没把控好嘛,我下次注意。”
江栩洲拎起冰棍,拿在手里朝小林作出要扔过去的假势,小林嬉皮笑脸,江栩洲白他一眼又拎着冰棍转回身去。
包装袋上的水珠往课桌上坠,洇湿了摊开的数学课本,旁边传来同桌翻动书页的细响,这声音里好像混进了什么杂质。
沙沙。
是铅笔的笔尖在轻擦画纸。
江栩洲歪头盯着那根晃动的铅笔发愣。
忽然,他挺直了腰背,手肘撑着课桌身体猛地往前去。课桌晃动的瞬间,还冒着寒气的冰棍精准地贴上宋嘉誉的脸颊。
前面的人一个激灵,后面的人重新趴回桌面。
“冰的消肿。”
四个字,不轻不重,不带任何一种情绪。
一直在运作的那根铅笔终于停工,宋嘉誉抬眼,目光只离开画本片刻,静静地接过那根盐水冰棍塞进抽屉里。
外头热浪翻滚,从隔壁跨校区而来的宋欣就站在热浪里,表面平静地看着那根解暑又消肿的冰棍在抽屉里躺得安详。
“哐当!”
她把手里的冰袋扔进垃圾桶,冰块撞到桶壁发出声响,她转身离开,地上的影子好像被烈日融得模糊。
捱到放学,宋嘉誉的伤口已经麻到不怎么能觉得痛了。
那根冰棍讲真是有点儿用的,透过窗玻璃隐约又模糊的倒影看,眼皮消肿了些许,但青紫依旧明了还没消散。
教室里嘈杂一片,先前那些死气一般的皆在放学铃响的瞬间通通活了过来。纸屑叫嚷满天飞,前后门早已经被破开,一连好几个冲锋战士扛着炸药包往出飞。
宋嘉誉总是这片嘈杂里的异类。
夹在一前一后的疯闹里,他在座位上细细把老师布置的作业记在本子上,然后把书本笔记摞起来理整齐后塞进书包,再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个深灰色的帽子扣在脑袋上。
帽子压下来时,后颈传来布料摩挲的瘙痒。
这个动作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帽檐投下的阴影总能精准地遮住脸上的伤,就像宋欣说的那样。
宋嘉誉安静起身,书包压着生长的背。
后门响开一连串的敲击声突如其来,扭过头去看,原来是有人用拳头把后门砸得哐哐当当。
几个看着就流里流气的半吊子在后门处站得歪七扭八,他们把视线统一都直直往宋嘉誉身上砸。为首的那个黄毛盖顶,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开口直冲冲:“哎!磨磨唧唧的,要我们兄弟等多久?”
宋嘉誉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好像他们来寻的不是自己。
班里的人还没走完,但却安静了不少,几十号人,看热闹的占多半。有的大胆看,有的不经意间偷瞄一眼,只有宋嘉誉这个当事人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类欺人者向来嚣张跋扈,绝对受不了被欺者的无视和不作为。
但这群人似乎是已经见惯了宋嘉誉的这幅样子,并没有要进来扯人的意思,只加大音量又“哎”了一声以示催促。
又一声突如其来的声响。
是江栩洲和小林从前门跑进来,回到座位打闹时撞倒了课桌,桌子向前倾斜,桌沿碰上椅背,乱七八糟的书本掉落一地,有一本压停了宋嘉誉正欲迈出的脚。
没人知道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小林不知道,宋嘉誉不关心,江栩洲不清楚。
眼珠在眼皮的掩护下碾动,没人发现宋嘉誉的视线咬上了那本压住自己脚的书。
江栩洲看着宋嘉誉,小林偷着瞄黄毛一群人没敢有什么动作。
楼道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班主任厉声的斥责:“放学了不回家,都围在我们班干什么?”
黄毛的脸色明显变了。
原本戏笑着的嘴角平下来,他用舌头顶起腮帮子,突然刺向江栩洲的视线很不友好。
被打搅了事是让人生气的。
小林瞄见黄毛的神色,暗里碰了碰江栩洲的胳膊,小声道:“洲哥,好像火引到你身上来了。”
闻言,江栩洲转头看向后门。
这个黄毛他记得,是那天巷子里的黄毛。
见这道直接对上来的目光,黄毛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越发凶狠的神情像是也认出了江栩洲。但现在有老师在,不方便翻旧账。
黄毛嘴里骂骂咧咧的带着一伙人离开,江栩洲也转回了脑袋。
教室里恢复了原先的嘈杂,小林把倒着的课桌扶起,江栩洲蹲下身捡书。
当手伸向那本还压着人脚的书时,江栩洲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宋嘉誉,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些什么,大概又是想索要谢谢这样的话。
宋嘉誉的目光是不声不响地离开那本书。
这次,江栩洲的眼睛没撞上宋嘉誉的眼睛。
但宋嘉誉瞥见了江栩洲欲要说话的样子,被压住的脚抽出书底,书包还压着生长的背,他漠然离开教室,身影隐没在还热的日光里。
宋嘉誉走后,江栩洲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小林:“刚才那些人是?”
“七班的。”小林把课本作业胡乱的塞进书包,又说:“洲哥,咱们等等阿成他们一起,估计他们班主任又拖堂了。”
江栩洲把书包甩上单边肩头,站在一旁等。
他听着小林的废话连篇敷衍乱回,一只手抓着书包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贴着校服裤缝。
他的呼吸带动着胸腔起伏均匀,面无表情,视线不知道飘在哪里。
在凝视着什么。
但他不知道。
只觉得好像教室里的温度又升高了。
宋嘉誉今天的步伐走得格外慢,他知道黄毛那群人不曾离开,一定等在校门外。但这不是原因。
从前他只想着走快些,那些人快点打完就好了,他还要时间把自己收拾干净,不能耽误回家,宋先生会生气。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给他送来消肿冰袋的不是宋欣,他还看见有人准备从前门进又折返回去,然后撞翻了课桌让本书压住自己要走的脚。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给江栩洲想出借口来。
到底为什么向来都昏睡一整节课的人会突然跑来厕所?像是目的明确。那来找谁?找他吗?
江栩洲带来的变数让宋嘉誉得不到解释。
他第一次不想那些人的拳脚快点来。
因为他要把时间都用来想江栩洲到底是什么动机,耽误回家也没关系。
可直到走出校门他都没想明白。
不远处传来脏话横飞的嬉闹,预料之中的那群人就等在树荫下,毕竟宋欣的创口贴和消肿冰袋还没送来,他们怎么会善罢甘休。
江栩洲和小林约好了一起打篮球的那几个放学去游戏厅,几个人从出校门开始就打打闹闹,他们走老路线,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高谈阔论,游戏姑娘球赛什么都聊。
走进巷子里拐过两处弯,游戏厅的招牌就在不远处向他们招手。
不知是谁开了个什么玩笑,几个少年勾肩搭背的边走边笑,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巷子里一路延伸。
太阳往西边坠落,整个巷子里都被蒙上一层灰暗的滤镜。
余光里突然闪进个熟悉的身影,只一瞬,然后就在身侧这条穿堂小道的另一头消失,隐约是顶灰色的鸭舌帽,模糊得像片被风撕碎的乌云。江栩洲脱队驻足,偏头把视线钻去那端的巷子里追寻。
见他掉队,小林回头叫他:“洲哥,干嘛呢?”
江栩洲的脑子里正琢磨着,被小林叫回神来,喉结上下滚动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谎话:“啊,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你们先去吧,我等下就来。”
小林觉得他莫名其妙,张嘴刚想问是什么事,就见江栩洲的身影已经窜进了那条穿堂小道里。
小林一脸疑惑:“他能有什么事啊?”
旁边的几个都摇头又耸肩:“鬼知道。”
巷子里的老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抖下几片枯叶。
宋嘉誉的帽檐压得比刚戴上时要低些,他在这里四处穿行,七拐八拐,行径摇摆不定,似乎是不想让人猜出他要去哪处。
直到又拐回了最开始被人发现跟踪的那条穿堂小道,他才驻足停下。
“你还要跟我多久?”
他的声音不大,好像穿堂风过能直接吹散,但足够让身后一直跟着的人听见。
他没有要转身当面把人抓包的想法,只是稍稍侧了头,帽檐的阴影把他的脸藏起,吝啬地只露出轮廓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