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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店老板闻言摇了摇头:“挺久了,我只记得是个蛮瘦的男孩子,不知道叫什么,好像是在附近住。”

      江栩洲的喉结轻轻滚动,又是一声“哦”。

      他的目光在那个角落里停了好一会儿。贴纸,蛮瘦的男孩,在附近住,现有的信息好像全都往宋嘉誉身上靠,好奇心在一瞬间如野草疯长,让江栩洲不得不开始想那盘磁带里到底录了什么。

      “老板,卖吗?”江栩洲忽然开口。

      店老板正拧着单放机里的某一个齿轮,闻言动作顿住,从镜片上方抬眼看过来,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卖不了,人家交给我的时候只叫我替他收着,没说不要了。”

      江栩洲静了两秒,又问:“那我能听听吗?”

      店老板抬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他摇了摇头,然后示意另一边的架子,说:“你看看别的吧,那边的架子上有不少新到的港台带子。”

      “行。”江栩洲轻着点点头,他的声音平平,没有其他多余的复杂情绪。

      他先朝店老板示意的那边架子上瞥了一眼,然后才动身往跟前走。

      随手抽出一盘,封套上烫金的字样是四大天王,又换一盘,封套上就变成了邓丽君笑得甜蜜蜜,再换一盘,封套崭新,周华健抱着吉他笑得憨厚,背景是蓝盈盈的海。

      风雨无阻,江栩洲知道这是新专辑,付了二十五块买下,他喜欢听里面的海阔天空。

      专辑揣进兜里,店老板找给的三枚钢镚拿在手里,店外的温度高过店内,阳光烈得晃人眯眼。一枚钢镚从掌心被推到食指关节处,然后拇指顺势往上一顶,银圆窜向空中,打了个旋又坠下来,江栩洲连眼都没抬,凭着手感稳稳接住,然后继续重复相同的动作。

      旧巷里的烟火气好浓,江栩洲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海阔天空。

      银圆一次次在空中翻转,又一次次坠下落在手心里。

      “叮当。”

      这次硬币坠下来手没接稳,掉在地上发出轻的一声金属声响。

      江栩洲俯身低头去找。

      那枚硬币坠下来没有蹦去多远,停在一只通体白毛的猫咪爪边。白猫懒洋洋地窝着,时不时舔舔爪子,身上沾了星点脏污,看起来大概是只流浪猫。

      “啧。”江栩洲皱了下眉。

      他不喜欢猫,他觉得这种动物喂养不熟,不如狗来的亲人。

      江栩洲伸手去捡硬币,那白猫倒是不怕人,有人向它靠近也依旧懒洋洋地窝着,眯了眼晒太阳,一条尾巴慢悠悠地左一下右一下的扫着地面。

      “小九。”一声唤名让白猫的耳朵动了动。

      这一声清冽,平静,熟悉。

      江栩洲的手刚碰到硬币,这声唤名他不知道叫的是谁,只觉得声音耳熟,所以就条件反射般地扭头去寻声源。

      转头,那人站在离他没几步远的地方,白衫的袖子挽在小臂。

      树影把浓烈的阳光切成细碎的金箔落在白衫上,街边有人点烟,铁的打火机盖发出清脆的一声,旁边的鱼丸店飘来鱼的鲜腥味,宋嘉誉无视了人,只关注白猫翕动的鼻尖。

      “小九。”宋嘉誉又唤了一声。

      江栩洲见他有意无视自己,便转头收回目光,捡起硬币。

      随着他直起身子,那只窝着的白猫也从阳光中餍足,它用一个懒腰舒展身体,然后迈着轻柔的步子走向宋嘉誉。

      猫会蹭人腿是天性。

      白猫走过江栩洲时,违背不了天性倾身向他贴过去,那柔软的带着些许尘土的身子蹭过干净的裤腿。

      江栩洲感觉到腿边的异样,低头看一眼,脸上瞬间漫过厌恶,嘴里又出来“啧”的一声。

      “脏死了。”他抬腿像踢开路边的碎石一样随意,把白猫拨开。

      力气没给多大,但白猫还是发出一声“喵呜”,不是凄惨的痛呼,更像愠怒的反抗。

      白猫跑向宋嘉誉。

      江栩洲拍拍裤腿转身准备走,却不想忽的被人从后拽住胳膊一把扯回身,然后他就只觉得有股清凉的味道混着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记拳头重重的砸在脸上,他隐约听见了指节和颧骨的撞击声。

      身体随着这股突然的袭击向一侧踉跄,江栩洲的脸颊迅速泛红发热。

      不知从多远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像是一记迟到的休止符。

      在城市的嘈杂里静声了几秒,江栩洲愤愤地看向面前的宋嘉誉:“你有病啊!”

      “你踢了小九,我替它还你一拳,很公平。”

      无论语气还是表面,宋嘉誉都依旧冷淡如常,但其实他心里的火气不比挨了打的江栩洲低。

      宋嘉誉喂了这只白猫很久,最早想过要带回家去养,可被宋欣一句简短的不要就否决了,只能任由它继续留在街头风吹雨淋。他常来看它,可它并不是安分地守在一个地方等他,所以白猫四处跑宋嘉誉就四处找,后来他给白猫取了名字叫小九也是图方便找。

      江栩洲刚才踢开小九的力道并不大,但在宋嘉誉的眼里,就是一个讨厌的人欺负了自己的猫,再轻都像下了死手。

      附近早餐铺的卷帘门忽然哗啦落下,一响声惊得小九跑开,不知去了哪里。

      小九爱吃的火腿肠今天没吃到,更浓的厌恶在杂乱的掌纹里无限生长。

      宋嘉誉比一开始更讨厌江栩洲。

      半边脸被一记莫名其妙地拳头砸得火辣辣,相同的,江栩洲也开始讨厌宋嘉誉,连带着一起不喜欢这个叫淞海的地方。

      但其实他之前就不是很喜欢这里。

      他爱到处跑着去玩,却对这个相距不过200公里的地方从不感兴趣,他觉得华东地区大都繁华过剩,洋人太多。他更愿意往北边去,还有西南边,他见过那里的山,一圈又一圈的围着城,好美的。

      现在江栩洲更不喜欢淞海了。

      他想,以后再不来这里了,谁说都不来了。

      他觉得还是要去西南边的好,在潮闷的热浪里啃根冰糕,然后站在一阶一阶叠起来的高梯上,数那些把城围起来的山有多少。

      但他爸没让他如意。

      挂在墙上的日历一页页翻,眼看着这个炎热的季节临近尾声,江栩洲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不想宋嘉誉却带着一个噩耗走进了这间客房。

      他的影子先于身体漫进门,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清,冷淡如常,对着正往皮箱里胡乱塞衣服的江栩洲说:“宋叔叔让我跟你说,你爸给你转来了淞海念完高中。”

      宋嘉誉把通知带到就走,只留下江栩洲坐在床上胳膊僵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好久之后,江栩洲才心想,难怪呢。

      他说怎么平时最烦他到处野的人会把他独自丢出来玩,原来不是只有这个假期,而是放乡留在这里。

      江栩洲自嘲样的冷笑一声。

      合着那夫妻俩闹离婚,谁都不打算要他。

      他想问问那夫妻俩,是觉着一沓子钱再加上外公的老宅子就能让他活一辈子吗?还是就这样随便丢在别人家里养能养一辈子?

      他气不过要打电话回去质问,可号码怎么都拨不通,无论家里的座机还是他爸妈的手机。

      宋先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小洲啊,你爸妈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别多想,就在这里先住下吧。”

      江栩洲的那双眼睛从小到大都不哭,现在却因为打不通电话就染了一圈红色。

      他实在想不出他爸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无非就是他妈要闹离婚。

      江栩洲看向宋先生,话语里模模糊糊有哽咽:“叔叔,没人要我了。”

      宋先生耐心安抚:“你爸妈不会不要你的。”

      可江栩洲却笃定:“他们能给你打来电话,到我就直接打不通了,这还不是不要我了吗?”

      宋先生不解:“嗯?他们什么时候打来电话?”

      江栩洲:“说要我在淞海念完高中是刚打的电话吧?”

      他很笃定,可不想宋先生却摇头,然后拿出来一包邮件:“是你爸寄来的信上写的,他拜托我照顾你。”

      江栩洲接过那包邮件来查看,里面不仅有父亲把儿子托付给人的书信,还有各种证件。

      他抱着他爸寄来的东西把自己闷进房间里,一连好几天都不出来,后来又在夜半从窗口跳下去,没有一点声音的跑出宋家。

      他跑去外公的老宅,可他没有钥匙,翻墙进去差点摔断了腿。

      在老宅的后院,他找到外公生前精心养的那棵树,现在只剩下枯槁的树桩,把树下做了标记的地方挖开,里面只见一枚银元,另一把陪着埋进去的长命锁没了。

      江栩洲知道那把长命锁在哪儿。

      外公躺在棺材里的时候,他看见那把长命锁握在外公僵硬冰凉的手里。

      外公拿走了他的长命锁,把自己的银元留给了他。

      大概是个念想。

      江栩洲没把那枚银元取走,只是把他爸塞给他的一沓子钱搁了一大半进去,陪着银元一起,又用土埋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亲人也没什么东西了,就剩下一枚银元、一沓子钱和一栋房子,搁在一起,心里安。

      然后江栩洲认了现实。

      九月一日,他收拾穿戴整齐,跟着宋嘉誉一起被宋先生送去了学校。

      新学校是当地的私立重点,宋先生用了关系拿钱塞他进去的,和宋嘉誉同班,两人一前一后挨着坐。

      挨得是近,但没一点接触。

      先前因为白猫起的矛盾谁都没忘没过,所以两人看见对方都像鬼见了太阳。

      不过好在学校里的宋嘉誉比在家里还无聊,除开了上厕所,人就能在座位上杵一天,手里拿着支铅笔不知道在写画些什么。

      一天下来,江栩洲唯一能注意到宋嘉誉的时候,就是一节课结束他一觉睡醒。

      宋嘉誉的个子不是很高,人又瘦,所以什么都遮不住,江栩洲在后头睡醒了一掀眼皮就能看见晃动的铅笔头,晃的人眼珠子直发昏。

      这里似乎不大流行讲普通话,大家都操着一口纯正的地方话交朋友。

      沪语温软,但江栩洲只能听不会讲。

      最开始人都排斥讲普通话的,觉得跟外乡来的玩不到一块去,后来是江栩洲的篮球技术实在过硬,才跟人打成了一片,一群半大小子成天伙在一起就是个打篮球。

      校服套在身上松垮垮,为了不让前面那根铅笔把自己的眼睛晃昏,江栩洲趴在窗口吊儿郎当。

      下课铃响是半分钟前,这会儿功夫教室里已经倒下一片。几台吊扇悬在天花板上,扇叶转的哗啦啦,搁在桌面上的卷子往地下飞。

      还是好热。

      隔壁班的体委终于抱着篮球露面,只见他抬手招呼一声,蔫兮兮的江栩洲瞬间就有了精神,起身两手撑着窗沿就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的动静太大,课桌被他翻窗的动作带动摇晃,撞在了宋嘉誉的脊背上。

      笔尖划出一个弧度飞出去,像漂移的赛车在弯道上留下轨迹,铅笔芯把一条黑色的线一直延伸到画纸边缘才收住。

      宋嘉誉盯着那道失控的弧线,然后同样也失控的校服下摆就扫过了他的耳朵。

      始作俑者早已经伙着一行人冲下楼梯往篮球场去,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毁了一幅还未完成的画。

      “嘶啦!”

      无法再继续的画从画本上撕下来,被宋嘉誉揉成了一团废纸,然后他转身,丢在了刚才撞到自己脊背的那张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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