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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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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木头楼梯浸在晨曦里,光只覆在朝上的一面,所以每级台阶都是明一面暗一面。
江栩洲打着哈欠往楼上走。
起初几步是正常的,可越往上,他脚下给的力气就越重,脚往木板上跺,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沉。
他就是故意的。
所以后来的每一步都带着宣泄的意味,几乎是把鞋底往阶梯上砸,震得扶手上的薄薄一层灰簌簌往下掉,在斜切进来的光柱里跳起金色的暴乱。
这是在报复。
江栩洲不服气,凭什么自己一宿没睡,还要被大清早吵醒来挨打?凭什么宋嘉誉拿东西打完人,关上门就万事大吉?
他是有仇必报的人,他以为宋嘉誉昨晚没睡好,现在不下楼吃早饭是躲在屋里睡觉,所以他要搞出动静来吵。
而此时宋嘉誉的房间里,宋嘉誉正把火腿肠往兜里塞,外面咚咚的跺脚声一听就是故意的,但他懒得理,心里只想着今天小九会在哪里出没。
从楼梯到走廊,那样响的咚咚脚步声一路蔓延,最终停在了宋嘉誉的房门前。
江栩洲懒散地单手插兜站,他抬起另一只手刚准备要敲门,指节离门板有些距离但很近了,却被迫悬停在半空。
宋嘉誉的房门比他预想的更早打开,他的视线就这样措不及防地闯入门内,与一双清冷的眼睛四目相对。
“用手干嘛?你不是用脚的吗?”
目光掠过这只停在自己眼前的手,宋嘉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纹。
江栩洲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挑衅:“你管我。”
嘴上呛得干脆,可心里却不受控制的去想,宋嘉誉的声音真好听。但刚夸完人家声音好听,江栩洲就又懊恼地把这个想法销毁,然后反手在心里甩自己一耳光,嘲讽自己:我这不是贱吗?!
宋嘉誉要出来所以站的不靠门里,离江栩洲近些。
白衫宽松的垮在身上,他图凉快没把衣领的扣子扣全,身上淡淡的那股味从领口逃窜出来,若有似无,不知不觉间就钻进了江栩洲的鼻子里。
那像是清凉的薄荷,混了些皂香,好闻,但闻得江栩洲莫名烦躁。
宋嘉誉从来都不喜欢跟人僵持,蹙眉瞥了他一眼,侧身欲走,却不想被江栩洲猛地抬起手阻了去路。
“嘭”的一声,手重重擂在门框上,江栩洲的手臂就这样突然横亘在宋嘉誉面前,在门框与身体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宋嘉誉,也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宋嘉誉终于肯施舍情绪,没好气的看向他:“干嘛?”
此刻的江栩洲看得出来有些得意,除了昨天夜里的意外,他终于把宋嘉誉逼出脾气来了。
但得意归得意,气势上不能输,他也没好气的反过来质问宋嘉誉:“你刚才什么意思?”
像江栩洲这样的人很好揣摩他的心思,看见他脸上的得意宋嘉誉就猜到他是故意的,所以又恢复平静的样子,回他:“你想我是什么意思?”
江栩洲被这样云淡风轻的抵回来,像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虽不痛不痒,但叫人白费力气。
他盯着宋嘉誉那一双清清的眼睛,不知道要怎么怼回去。
一股没处撒的烦躁劲儿噎在心里,江栩洲索性轻点了两下脑袋,这不是在赞同什么,而是在表达“行,你厉害”的认输。
抽出一直揣在裤兜里的手,江栩洲把那盘损坏的、砸过自己脸的磁带捏在手上晃了晃,向宋嘉誉示意。
“不就是一盘破磁带。”
宋嘉誉的视线被引到磁带上停留不过两秒,就又重新移回到江栩洲的脸上。
“弄坏你的东西是我的错,我肯定会赔给你的,你刚才的做法过分了点吧?”
宋嘉誉听后轻笑一声,双臂环抱胸前往门框边倚,身上的白衫宽松,随着倚靠的动作领口歪斜,露出来半截锁骨。
“所以?”
不似那些尾调被拉的很长的戏谑反问,宋嘉誉把话尾裁剪的干脆利落。
江栩洲:“所以动手打人你也该道歉吧。”
宋嘉誉听着,他抱臂倚着门框的姿势没变,只是喉结很轻地滚了滚,像在吞咽什么。那双清清的眼睛仍旧看着江栩洲,里头没什么波澜,没有歉意,也没有被阻拦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敷衍。
“对不起。”宋嘉誉说。
这三个字吐得又平又干,像嚼过头的甘蔗渣,没滋没味。
江栩洲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更不爽,心里翻白眼:这种念白打发要饭的呢?!
可转念又一想,跟这种人较劲,无非就是自己憋屈。
他顿觉无语。
再看一眼宋嘉誉那张依旧没什么情绪的脸,江栩洲认定了,真没劲。
他撤回了横亘在宋嘉誉面前的胳膊,那副刻意摆出来的对峙姿态也松懈下来,他不再看宋嘉誉,目光随身子转了方向移去空荡荡的走廊。
“宋阿姨叫你下去吃早饭。”
话音落下,身旁传来一声关门声,然后江栩洲就见宋嘉誉径直走过。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宋嘉誉的影子拉得很长。
地板上的人影在楼梯口一点点没下去,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宋欣欢快的说话声。
江栩洲把两手插进裤兜里也往楼下走,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呼吸里再次掺进煎蛋和香肠的香气,刚才那股淡淡的薄荷皂香味已经消失不见。
餐桌上,宋太太正在分发筷子,宋欣坐在座位上晃着腿,嘴里叼了片吐司,看来她刚才吃的药已经见效了。
宋嘉誉坐在自己的位置,面前摆着碗豆浆,热气袅袅上升。
宋太太转头看见江栩洲还在楼梯上正往下走,开口柔声催促:“小洲快来,怎么你上去叫嘉誉,倒跟他隔着一前一后的下来。”
江栩洲应了声好快步走下来,然后按照昨天晚饭时的位置入座。
他的位置挨着宋欣,对面是宋嘉誉,这位置昨天不觉得有什么,到今天就变得怪怪的。
江栩洲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宋嘉誉,那人正伸手拿了糖罐,往豆浆里加糖,垂眼能看出他的睫毛很长,额前的碎发在晨光里往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栩洲的目光,宋嘉誉捏着糖罐勺的手顿住,抬眼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江栩洲丝毫没有被抓包后的心虚,依旧直愣愣地盯着那双眼睛。
不知是谁的喉结最先滚动,像控制帷幕的机械滚轮,拉开了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张力。
是宋欣突然伸出来的碗打断了这场意味不明的对视,她咬在嘴里的吐司还没有吃完,糊糊囔囔地冲宋嘉誉说:“哥,帮我夹蟹黄包。”
之后这顿早饭吃得寻常平静,除了宋欣打翻牛奶杯弄得自己面前一团糟,其余的一切都很和谐。
整顿饭,宋嘉誉看起来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架势,他用筷子夹东西像描画,咀嚼时眼睫低垂,就连喉结滚动都让人觉得从容。
但这样的慢条斯理却又利落得很,桌上谁都还没到尾声,但宋嘉誉已经结束。
竹筷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江栩洲又被引了注意,他抬头,看见对面的人正伸手去拿纸巾。
擦去嘴边沾着的食物残渣,宋嘉誉才出声:“我吃好了。”
他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然后走到宋太太的身旁,说:“阿姨,我要出去一趟,有什么要我顺带买回来的吗?”
宋太太闻言,摇头回他:“你去吧嘉誉,没什么要买的。”
宋嘉誉只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没再说什么。
宋欣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然后用牛奶顺下肚,又伸手拿过纸巾擦干净嘴和手,才起身哼着小调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躺下。
早餐全部结束,宋太太把碗筷收进厨房里,然后擦干净手走进客厅,看见女儿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开口说:“欣欣,吃完饭别直接躺下。”
说着,她还俯身用手戳了戳宋欣的脑袋,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宠溺。
宋欣仍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肯动弹。
宋太太又说:“小洲刚来,你带他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可宋欣吃饱了就发困不想动,赖在沙发上哼哼唧唧。
宋太太拿她没办法,正巧宋嘉誉上楼拿钥匙刚下来准备出门,宋太太便叫住了他:“嘉誉。”
宋嘉誉刚把手搭上门把手,回头应声:“嗯?怎么了阿姨?”
宋太太招呼刚洗完手过来的江栩洲,带着他一齐走到玄关处,对宋嘉誉说:“小洲刚来,嘉誉你带他四处转转,熟悉熟悉。”
这句话要完成起来很简单,但偏偏江栩洲和宋嘉誉都不愿意。
“我不……”
宋嘉誉张嘴刚把“我不想”吐出来前两个字,不料就被江栩洲直接给打断,只见原本站在宋太太身后的人突然蹿来自己身边,然后还笑嘻嘻地说:“好啊,那就麻烦你啦!”
老实讲,宋嘉誉是疑惑的。
他把目光移到江栩洲脸上,就见那人正挂着一副毫不走心的微笑,简直虚假得要命。
江栩洲的用意太过明显,就差把“我就是要故意搅和你清净”直接从嘴里说出来,然后人尽皆知他们不合。
宋嘉誉的喉结滚了滚,不似吃饭时那样让人觉得从容,好像刻意在把某种情绪往肚子里咽。
“嗯。”他还是妥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蝉鸣撕开暑气,地上的积水洼映出树的糊影是昨晚下过雨最好的证明,此时太阳已经爬得很高,把路面晒得半干半湿,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宋嘉誉在前面走,步子迈得快,影子在地上随着人一步一晃,江栩洲两手插兜走在后面,他猜前面那人有甩掉自己的想法,所以并不去刻意去追前面的速度,只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拉得很开,但好像没人在意。
转过街角,谁家熬中药的陶罐在咕噜,浓苦的味儿飘了半条街。江栩洲受不了这股苦味儿,皱着眉捂住鼻子,他的喉结滚动,稍稍偏了头,略微不舒服的咳了两声,等他再正视前方,就看见远处的宋嘉誉正往某条巷子里拐。
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江栩洲不打算继续跟上去了,把四下里环望一圈,他被一家临街小店引了去。
那家店面贴满了明星海报,门楣上挂着手写招牌,红漆刷的大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卡带、CD、录像带。
江栩洲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铃铛晃动出叮铃一声响,引来店老板的声音。
“随便看。”柜台后的年轻男人探出脑袋,声音沙哑,“新到的都在右边,我这里卡带和CD能试听,挑好了叫我就行。”
店里三面墙都是木架子,满满当当的塞满了,江栩洲拿视线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封套,开口:“我要录像带,有重庆森林吗?”
店老板正低头摆弄着单放机,闻言抬头想了想,说:“王家卫的片子火,你们小年轻都来找,暂时没了。”
江栩洲“哦”了一声。
他在店里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定格在一个塞在角落里的磁带上。
磁带的侧边贴了贴纸,江栩洲看着眼熟。
“老板,这个是什么?”
店老板抬头顺着江栩洲的指向看过来,视力似乎不太好,眯着眼睛半天才看清,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摆弄单放机:“那是别人存在我这里的,应该录了什么,通常不是音乐就是谁说的什么话。”
江栩洲想了想,才又问:“宋嘉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