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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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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栩洲把磁带捏在手里,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状。
“我……我那个……我是……”
他支吾了半天,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挤出来。
宋嘉誉站在那儿,站在明暗交界线里,大概是光的原因,他的身形看起来更清瘦,像株蔫掉的茉莉。他身上宽松的蓝色睡衣印花是只兔子,抱着根萝卜,可爱又乖巧,跟他十分不符。
“滚出去。”
宋嘉誉侧过身抬手指向门外,他不想继续等江栩洲那磕磕绊绊的解释,语气平静地下达了逐客令。
他的刘海稍长,把眼睛遮了大半。
见对方只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动静,宋嘉誉动身朝他走来,然后直接拽了江栩洲的胳膊要把人丢出去。
“我真不是故意要闯进来,你听我解释……”
江栩洲见他来拽自己,便着急要向宋嘉誉解释真相,根本没注意自己脚下杂乱无章的,被迫往前去的急促步伐。
所以被绊倒是意外。
把宋嘉誉压在身下也是意外。
那盘磁带脱手摔在地上大概是坏了,两个少年的身体一上一下的叠在一起,江栩洲自身的所有重量一瞬间全都压在了宋嘉誉的身上,这致使宋嘉誉发出一声不悦的闷哼。
江栩洲终于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解释:“我说了吧,是意外。”
宋嘉誉蹙着眉,凶巴巴地瞪他。
江栩洲还在徒劳解释:“真的是意外,是你拽我才……”
措不及防,宋嘉誉抬手一巴掌打在江栩洲的脑袋上。
江栩洲瞬间震惊,把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调:“你怎么打人啊?!”
明明解释了不是故意的还要挨打,江栩洲顿时窝起了一股无名火,喉咙里翻腾着涌上一堆难听的骂人词汇。可还不等他脾气发作,就被宋嘉誉一把推开,然后又拽了起来。
宋嘉誉的力道精准得就像自己弹琴时摁压琴弦,把江栩洲刚刚才冒起来的火苗掐灭。
随着手腕处突然猛来的一股大力,江栩洲整个人重心不稳的“飞”出房间,他发懵的还没反应过来,门就“砰”的一声在眼前关上,险些砸了鼻子。
之后落锁的细微声响是这场驱逐的尾声。
江栩洲眨眨眼,回过神来才后退一步,他把眉头拧成个疙瘩,在心里一阵腹诽:这人有病吧!
“他那个人难相处的要死。”
娇脆的女声裹挟在窗外的一道闷雷里,突兀地钻进江栩洲的耳朵。
江栩洲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头,在看到宋欣后,他抬手拍了拍胸口,低声呢喃:“我今晚肯定是得罪谁了……”
缓了缓神,他才又看向宋欣,出声问:“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偷吃。”说着,宋欣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冰淇淋伸给他看。
江栩洲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冰淇淋,又回到她脸上:“你刚刚……说什么?”
宋欣低下头抠冰淇淋桶的盖子,屋外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雷声恰好滚过,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晰可辨:“我说,他那个人难相处的要死。”
江栩洲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洲哥,我以为你今天自己都感觉出来了。”宋欣抱着一大桶冰淇淋,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往自己房间走,奶白的膏体用勺子挖一大块送进嘴里,冰得牙根生疼,她发出嘶的一声,才继续说:“我哥他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跟人接触。”
经过江栩洲时,宋欣耸了耸肩,冰淇淋已经完全化在嘴里,香草的味道黏糊糊:“难道他表现出来的不够明显吗?”
这句话不用回答,只要见过宋嘉誉的都知道答案。
江栩洲站在原地,昏暗的光线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印得模糊。
宋欣抱着冰淇淋边走边吃,待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才停下来,最后补了一句:“洲哥,别跟他玩。”
然后是“咔哒”的一声关门轻响,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又滚过一道雷,声音遥远了些,带着雨势也变小,一场大雨渐渐舒缓得淅淅沥沥。
江栩洲还记得自己最开始是要下楼找水喝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转身往一楼去。
客厅虽然没开主灯但比楼上能亮堂些,厨房里透出冰箱运行的极低嗡鸣,江栩洲脚步轻轻地走进去。
一杯冰水下肚,刚才宋欣的话回来江栩洲耳边打转,他皱起眉,觉得不对。
宋欣的语气不对。
她太笃定了,笃定得刻意,像在急于完成某种警告。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神色并没有逃过江栩洲的眼睛,她似乎是乐于看到宋嘉誉拒人于千里的,像是一种扭曲的所有权。
江栩洲把杯子冲洗过后,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他重新躺下。夜雨不停,他睁眼盯着天花板彻夜不眠,直到天光破晓穿过窗帘缝隙,把黑暗稀释得灰蒙蒙,他才终于扛不住,昏昏沉沉地闭眼睡去。
下了一夜雨,天终于放晴,屋檐滴水敲击青石的声音单调。
江栩洲觉得自己没睡多久,就被一阵极轻却执拗的敲门声吵醒,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撑起上半身,哑着嗓子问:“谁啊?”
门外没有回应,但敲门声不断,是那种沉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节奏。
江栩洲随手抓过床头的衣服套上,然后懒得穿鞋光脚走到门口。他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疑惑地拧开门把手,却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宋嘉誉站在清亮的晨光里,睡衣换了干净的白衫,袖子挽起露出小臂。
江栩洲没看到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是昨晚摔坏的那盘磁带,只觉晨光刺眼,一边打哈欠一边抬手遮光,然后出声问:“有事吗?”
宋嘉誉把那盘坏掉的磁带送到江栩洲眼前,他的动作轻缓,手指捏着磁带的两侧。
“赔我。”
两个字,从宋嘉誉的嘴里吐出来,依旧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地。
江栩洲随意地扫了那盘磁带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宋嘉誉。这时他才注意到,宋嘉誉的脸色并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没睡好。
显然昨晚不是一个人的不眠夜。
江栩洲虽已清醒大半,但刚睡醒的人难免脑子一团浆糊,他只在宋嘉誉的话里抓了个相似的音节,然后就不过脑子的脱口而出,自然反问:“陪你干嘛?”
话音落下,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宋嘉誉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细微的疑惑一闪而过,然后他觉得江栩洲是故意的。
下一秒,宋嘉誉直接把磁带往人脸上扔。
磁带先砸在鼻子上,然后又落到地上,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比昨晚要明显。
江栩洲被这一下给搞懵了,愣愣地站着。
宋嘉誉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决绝,好像来讨赔偿只是借口,他单纯就是为了砸江栩洲这一下。
“我艹?”
江栩洲甚至气笑了,本该在他心里腹诽的话也脱口而出:“这他妈不有病嘛?!”
可走廊那边只传回一声孤零零的关门声,宋嘉誉根本不在意江栩洲的任何感受。
江栩洲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发梢上有不知道哪里沾来的棉絮,随着他揉发的动作轻轻飘下,落在了地上那盘已经碎裂的磁带上。
“洲哥,早。”
宋欣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两手捂着肚子看起来像是霜打的茄子。
江栩洲本想敷衍的应一声然后回去继续补觉,可看到宋欣似乎难受得很,他便语气关切道:“你怎么了?肚子疼吗?”
宋欣缓缓吐出一口气,尽管脸色已经白到吓人难掩不适,但她还是摇摇头,声音细细的:“我没事。”
可江栩洲还是问:“昨晚吃冰淇淋吃的吧?要我给你拿药吗?”
事情败露,但宋欣依旧摇头,然后用手轻拍自己的上衣口袋,布料下传出药片碰撞的细响:“安啦,我自己都备着呢!”
她常因偷吃冰淇淋闹肚子疼,疼得打滚也不长记性,她妈就老骂她,为了避免挨骂且不耽误口腹之欲,她就偷摸买来好些止疼药藏在房间里,这会儿正准备下楼去混进早饭里吃掉。
江栩洲点点头,准备退回房间去补觉。
“唉?”宋欣的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了,冷不丁的发问:“那是什么?”
江栩洲侧头循她声,然后又顺着她的视线往地上看。
当目光再次触及那盘坏损的磁带时,耳边骤然回播出宋欣昨晚说的话:洲哥,别跟他玩。
他蹲下身捡起磁带,轻声回了句:“啊,没什么。”
江栩洲直觉不想让宋欣知道,宋嘉誉刚才来找过自己。
但宋欣还是好奇,目光一直停在江栩洲的手上打转,可阵阵抽痛的肚子让她没办法深究,只能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然后便捂着肚子往楼下走。
终于把能打扰到自己睡觉的因素全部清除,可江栩洲还没来得及转身回房补觉,就又听见楼下传来宋太太的呼唤:“都下来吃早餐啦!”
声音穿透楼梯,清晰地钻进耳朵,江栩洲叹了口气,又抓了抓已经凌乱得像鸡窝的头发,然后认命般地去洗漱。
洗漱完的他完趿拉着拖鞋下楼,闻见煎香肠的油香。
餐厅里,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栩洲一个哈欠两行泪,困乏地走来,他额前的碎发是洗脸时被打湿的,忘了擦干。
宋先生照旧坐在餐桌主位看报纸,搁在手边的茶杯里是新泡的茶叶,看见江栩洲,他笑道:“小洲起来啦,昨晚睡得还好吗?”
“宋叔叔早。”江栩洲勉强打起精神,礼貌回:“睡得挺好的。”
厨房里香气满满,宋太太煎完香肠煎鸡蛋,金黄的油垫在鸡蛋下滋滋响。
江栩洲走到宋欣身边,余光瞥见她把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正偷偷的把药片往嘴里塞。
“肚子还疼呢?”江栩洲弯腰偏头凑近她。
宋欣把刚掰出来的两片白药片一齐塞进嘴里,然后赶忙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江栩洲小声:“洲哥你小声点,别靠过来,别被我妈发现。”
“什么别被我发现?”宋太太端着白瓷盘子从厨房里稳步走出来,正巧看见两人貌似鬼鬼祟祟。
江栩洲抬头帮宋欣打掩护:“没什么阿姨。”
但宋太太不吃这一招,她对自己的女儿了如指掌:“欣欣你又半夜偷吃冰淇淋闹肚疼了吧?”
宋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臂弯里漏出来,宋太太看见开口就要唠叨,可谁知宋欣猛然拔高的一嗓子喊“妈”,让宋太太的唠叨刚开始就戛然而止,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宋欣疑惑她要说什么。
可等了半天,宋欣就只两眼圆圆的看着她,一声不吭。
宋太太瞬间反应过来:“你又给我来这招!下次可不好使了!”
宋欣却像是被人冤枉了一样,语气嗔怪道:“不是啊妈,我是说哥还没下来呢!”
听见这话,宋太太才注意到餐桌上确实少个人。
“真是,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这都几点了嘉誉还没下来,平时他都会起早来帮忙的。”她两手伸到背后,边摘下围裙边说:“我上去看看。”
宋太太把围裙摘下来,捋好放在餐桌侧边,转身正要走,却被江栩洲开口拦住:“阿姨我去吧,欣欣不舒服您看着她。”
话音刚落,宋欣就凶巴巴地瞪了江栩洲一眼,无声地做出口型:你有病?
江栩洲好像故意一样,冲着她挑眉又吐了吐舌头。
楼下是宋太太唠叨不停的声音,江栩洲两手揣进裤兜里,趿拉着拖鞋悠闲地,吊儿郎当地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