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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银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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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灰色的汽车压着沥青,切开旧厂街黏腻的热浪。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接替掠过的是高矮不一的居民楼和沿街商铺,新开的精品店橱窗里挂着亮片连衣裙,音像店里唱着海阔天空。
远处,有颗明珠刚落成不久,塔尖新亮的红灯宣告着这片区域开发的热潮正席卷而来。
拐进巷子里,旧屋的门前坐着摇蒲扇的老人,搁在脚边的收音机里放的是天涯歌女。
临近目的地,车轮最先滚过江栩洲外公家门前的路,那栋老房子能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住人了,院墙上爬满了暗绿的爬山虎,不知道生长了多久。
江栩洲记得,外公在后院里精心养了一棵树,高得参天,可现在从外面已经看不见。
好像就那么消失了,像外公就那么消失在老宅里一样。
他不知道埋在树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想来,得去看看才行。
90年代中的淞海,夏时,蝉鸣总把每一处角落都烤得发烫。
江栩洲站在宋家大门口,衬衣贴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宋先生去停车了。
江栩洲怕热,最经不住烈阳的烤晒,他的双手被牛皮包和行李箱给霸占,就只能伸出脚用脚尖踢了踢那扇雕花的木门。
门里很快就有了动静,是一道娇气的女声。
“洲哥你来啦!”
小皮鞋在地上踩出哒哒的声响,门从里拉开,宋欣的小白裙翩跹,裙摆飘起来像花瓣。
江栩洲拎着牛皮包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
院子里有花开得嚣张,香味填满空气,让江栩洲刚进来就吸了一鼻子。
“欣欣,你们家里有养花吗?”他问。
宋欣转过身,伸手指向院子里:“我哥今年在花圃里种了些茉莉,前两天刚开。”
江栩洲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屋院里有个不大的花圃,被茉莉占满,翠绿的枝叶间缀着莹白的花,开得密不透风。
江栩洲想起外公,说:“我外公以前也养花,但他不喜欢茉莉,他说太香了,怕招虫。”
话音刚落,客厅面向院子的玻璃门被推开。
穿着凉衫的少年走出来,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两人的注意皆被引去。
宋欣开口叫他:“哥。”
“嗯?”
轻细的一声疑问,宋嘉誉好像这才注意到有人,转头把视线落过去。
宋欣看见他食指上勾着的修花剪,又说:“哥,先别管你的花了,洲哥来啦!”
江栩洲的目光在宋嘉誉的脸上缓慢挪动着,嘴巴,鼻子,最后是眼睛,像在辨认什么,可现在陌生的眉眼已经完全没了小时候的影子,所以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从前看不上对方是捡来的。
直到听见自己被提起,江栩洲这才扯出个笑来,礼貌又得体,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江栩洲。”
宋嘉誉似乎对他不大欢迎。
只扔来淡漠的一眼,短暂不过两秒。
大概是因为他的样貌没什么变化,所以宋嘉誉记得。
宋嘉誉记得这人在那场聚会上嘲弄自己是捡来的。
少年间的氛围开始有些诡异。
宋欣看在眼里,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记了江栩洲一次好。
没人知道她不想露馅儿的东西是什么,只知道她今天居然稀奇的会出声帮人打过场:“洲哥,这是我哥宋嘉誉。哥,洲哥是隔壁江爷爷的外孙,来我们家过假期。”
安静。
“热死了热死了,我要进去吹空调。”见没人接话,宋欣直接拉着江栩洲往屋里走。
屋里比外面凉快,开门凉气扑面而来。
宋欣撒开江栩洲蹦蹦跳跳地往厨房里跑,边跑边说:“妈,洲哥来了,外面简直热得要死掉哦!”
江栩洲把牛皮包往沙发上搁,然后一转头,他的目光就落进院子里,他看着宋嘉誉蹲在那样毒的太阳底下,在融化的热纹里专心修剪着花圃里的残枝。
宋嘉誉好像不怕热。
江栩洲这样想。
“洲哥快来!我妈煮的有解暑汤!”
宋欣从厨房里端出来一只白瓷汤盆,还没搁上餐桌就急着喊江栩洲。
江栩洲收回视线转身朝餐桌走去。
宋欣好像真的被刚才那一会儿热得受不了了,根本顾不上江栩洲,她一手抱着碗喝汤,另一手给江栩洲递去一只碗,意思让他自己盛。
江栩洲伸手接过,盛一碗低头啜饮。
“洲哥好喝吗?”宋欣已经灌完一碗下肚,歪着头笑嘻嘻的问他。
“好喝。”
宋欣的眼睛亮晶晶:“我妈知道你要来,早就煮好了在冰箱里放着。”
她的话音落下,宋太太就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栩洲在外从没有家里的少爷脾气,向来嘴甜,他连连夸好喝,说比自己妈煮的好喝。
宋太太听得笑弯了眼。
江栩洲又朝客厅的那扇玻璃门外看,他问宋欣:“要叫你哥进来吗?”
宋欣只摇头说不用,是宋太太向他解释:“这里面放了梅子,嘉誉他不爱吃。”
江栩洲点点头:“噢。”
可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院子里。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拒人千里像是什么莫名会吸引人的东西。
修花剪不停歇地在枝叶间流转,直到宋先生回来见人在院子里叫他进屋,宋嘉誉才带着一身暑气进来。
体温被太阳烤得高升,宋嘉誉脱了凉衫搭在沙发上,只穿一件白色背心。
他的背骨像蝶翅,骨头边沿的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他弯腰从茶几下的储物空间捞出一本英文小说,然后顺势在沙发坐下。
宋先生走到餐桌边,接过宋太太递给的解暑汤喝下一口,转头对宋嘉誉说:“嘉誉,小洲刚来,你带他上二楼的房间去放行李,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宋嘉誉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眼,江栩洲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
合上书,宋嘉誉起身径直往楼梯去,江栩洲见状匆忙放下碗,小跑着来一手抓牛皮包一手托行李箱的跟上。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结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二楼的走廊有一半不见阳光,昏暗静谧,另一半的尽头有扇窗,斜斜的光柱照见浮尘在空中翻滚。
宋嘉誉在前面带路,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其他反应。
房间不是很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东西样样齐全,有一扇窗开着是为放光进来。
江栩洲侧身,从停立在房门口的宋嘉誉身边挤进房间。
牛皮包搁在桌子上,行李箱靠床放,新来的目光在陌生的房间内四处转了一圈。
“卫生间在走廊右边,楼下也有。”
宋嘉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铺直述,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栩洲转身点头:“知道了,谢谢。”
宋嘉誉:“晚饭快好了,放了东西就下去吃饭吧。”
想想不再有需要交代的事,自己也不愿跟这人多待,宋嘉誉把话说完便转身就走。
“宋嘉誉。”江栩洲突然叫住他。
宋嘉誉停住脚,微微侧回身,视线平缓地看过来。
江栩洲抿了抿嘴,心下斟酌了什么,然后挤出来这么一句:“院子里的那些茉莉……你养得真好。”
蝉鸣如沸,隔着玻璃也能涌进来。
“我知道你讨厌我。”
宋嘉誉几乎没有思考,一句话在瞬间脱口而出,像是预先就备好了:“你可以不用装,我跟你不会有什么接触的。”
他的一双眼在光亮里格外清晰。
他的眼底不起波澜,没有赌气、挑衅或是任何那些最符合当下交锋的情绪。
他只是在平静的陈述事实。
宋嘉誉的目光坦荡,让江栩洲那句在喉咙里打转的“我不讨厌你”生卡着出不来,好像说出来,反倒会显得他这人虚伪。
两人相互无声,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吵。
楼下隐约传来宋太太的唤声,宋嘉誉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停顿。
房间里只剩下江栩洲一个人。
他立在原地片刻,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吐出极轻的一声:“啧。”
这一声里有些许不满。
想来自己不是没见过疏离的人,可像这样不带任何情绪只图划清界限的,到还真是第一次见。
有些稀奇。
但无关紧要,懒得去多想,他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来的匆忙,日用品是没拿全的,摆在桌上寥寥几样,随手抓的几件简单衣物窝一堆全塞进柜子里,宝贝了一路的牛皮箱就顺手丢去床底下,里面只装着他爸给他的那些钱。
待全部收拾妥当,江栩洲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出房间下楼。
饭菜的香气已经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宋先生坐在餐桌主位,宋嘉誉正从厨房里往出端菜,宋欣看似在一旁摆弄餐具,实则已经悄悄偷吃了好几口肉丝。
宋太太还在厨房忙炖锅里的汤,她说夏天就是要喝冬瓜炖的排骨汤,清热解暑。
江栩洲刚走到餐桌边,就听见厨房里响了“滴”的一声,随即便是宋太太招呼的声音:“汤好了,欣欣啊,叫小洲下来吃饭了。”
不等宋欣应声,江栩洲就自己开口回她:“阿姨我在呢。”
听见他在,宋太太便用抹布把炖锅的边围住,然后端着小心从厨房里走出来,搁在餐桌上。
炖锅的温度高,抹布不是专门隔热的东西,宋太太被烫得娇气缩回手捏住耳垂,让人快坐下尝尝看菜合不合口。
虽只是一桌家常菜,但却尽显宋太太的好手艺。
冬瓜排骨汤光闻着就好鲜,白灼虾已经去头去壳,小青菜炒得油亮亮,煎蛋的数量也是刚刚好,埋在每个人的米饭下。
宋欣拎着筷子就等宋嘉誉把米饭拨开,然后熟练的夹走他碗底的煎蛋。
一面金黄的煎蛋软乎乎,落在米饭上,筷子尖一挑嫩白的皮就破了,溏心的蛋黄流窜,浸进米饭里。
宋欣在嘴里包一大口饭鼓起腮帮子,像只仓鼠。
被抢了煎蛋的宋嘉誉只掀掀眼皮,没什么态度可言,伸手夹一筷子小青菜塞进嘴,嚼得脆生。
宋太太盛一碗排骨汤递给江栩洲,说:“小洲你尝尝看,看菜合不合口味。”
江栩洲接过汤碗:“谢谢阿姨。”
宋欣快快把嘴里的饭咽下肚,然后得意起来:“我妈炖的排骨汤最好喝了,比那些大饭店里的都好喝!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排骨汤!”
宋太太宠溺地用手刮了刮女儿的鼻尖。
桌上的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唯独宋嘉誉好像格格不入。
江栩洲觉得,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一直勾着自己的好奇心,所以偷摸的瞟了宋嘉誉好几次,发现他自始至终都只安静地夹菜、吃饭,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外再无他音,像株安静不会讲话的植物。
宋先生夹菜给江栩洲,说:“小洲,你爸说你外公去世后老宅就很久都没住人了,得叫人来收拾,你就先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说,当自己家一样。”
江栩洲点点头,饭菜混着往嘴里扒拉,注意力全在宋嘉誉身上。
这顿饭在汤锅见底时进入尾声。
收拾碗筷时,宋先生忽然想起什么,问江栩洲:“对了小洲,我记得你是会怕黑的哦,那一个人睡可以吗?”
江栩洲愣了愣,然后摇摇头:“没事的宋叔叔,在家我爸妈也没管过我这些。”
尽管他说着没事,但宋先生还是告诉他:“别勉强自己,要是晚上睡不着的话你可以去找嘉誉,他房间跟你屋离得近,就是上楼靠右手第一间。”
江栩洲只能含糊点头应下。
宋太太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洗净的抹布:“小洲,你跟嘉誉是同龄人,在这里住有什么不方便找我们的,你就去找他。”
江栩洲不再含糊点头,他调转了视线看向一旁正在收拾碗筷的宋嘉誉。
只见那人并未对三人间的这番话有什么反应,仍旧安静的,端着摞起的碗碟走进厨房里,连半个眼神都没分来他们这边。
江栩洲生疑,真的可以去找他吗?
凌晨一点,他得到了答案。
窗外是刮了风的雨夜,轰鸣的雷声穿透厚玻璃直直劈进江栩洲的耳朵里,他打了个哆嗦。
怕黑和打雷,这是年幼时留下的后遗症。
陌生的环境,最害怕的东西同时面临,江栩洲无处可逃。
窗外每炸响一次雷就像一记催命符。
他本想索性今晚就不睡了,就这么强撑硬熬到天亮,却不想又一道异常炸耳的雷直接劈得他翻身坐起,像被人做了恶作剧。
等缓过劲儿来,他又觉得口干舌燥,决定下楼去找水喝。
走出房间,在昏暗的走廊里江栩洲意外发现,远处有从缝隙里钻出来微弱的暖黄的光,地板上被染了一小片金。
那好像是宋嘉誉的房间。
他也没睡吗?
好奇心作祟,江栩洲这下也顾不上自己的口干舌燥了,刻意放轻脚步向宋嘉誉的房间靠近,然后猫在人家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地偷听里面有什么动静。
忽的,又是一声轰鸣的雷在窗外炸响。
伴着一道闪电,鬼鬼祟祟的少年被吓得下意识想躲,可谁知那扇门是虚掩着,身体往前一靠就开了。
江栩洲踉跄着跌进了宋嘉誉的房里。
人在闯祸后,本能的反应总是先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么晚没睡在干嘛!”江栩洲挤起眼睛就是一个九十度大鞠躬,然而话毕,他又觉不对,赶忙补救:“不对不对,我也不是要偷窥你,我就是……哎?”
江栩洲才发现房间里静悄悄。
“不在吗……”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视线在这个房间里四处查探。
房里唯一的光源是盏台灯,从书桌一角照射开来,黄白的光稍暗,顾不全整间屋子,落下些角落隐在黑暗里。
房间的布局简洁,所有物品都各得其位,错落有致。
桌子上有个小盒,盒子里装着一排摆放有序的磁带,吸引了江栩洲的注意。
一一拨开来看,橄榄树、时光、光辉岁月……
“这是什么?”
江栩洲顺着这些磁带摆放的顺序念出那些歌的名字。突然,一盘贴着图画贴纸的磁带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抽出来拿在手上看。
贴纸正反两面都有,大小妥帖,刚刚好够盖住封面上的歌名。
“你在干嘛?”
身后突来的一句话吓了江栩洲一跳,他惯性回头。
是宋嘉誉立在门口质问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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