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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没人记得是哪一年夏,孤儿院里用红土砖搭起来的院墙塌了半面,护工嬷嬷们扒开碎砖为寻回的不是自己贪来的珠宝,而是被院长锁在阁楼里的阿福。

      因为村妇都迷信,她们说炭火里爬出来的孩子能挡煞,所以不要阿福死。

      阿福生于一场死亡。

      那是一场冲天的大火,不仅烧了房子,还连同房子里那一双容貌姣好的男女都烧成了黑炭。襁褓里的婴儿哇哇啼哭,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滋味,就被关进了偏僻角落里的山间孤儿院,苟活近十年。

      酷暑和深冬都是难熬的。长满狗尾巴草的院子里穿堂风吹不散热气,宿舍里的火炉总烧不足炭,所以也喂不饱寒意。

      阿福不亲人不肯讨好有钱人,院长就不给饭吃,他只能躲在霉烂的被子里叠糖纸,寻乐趣扛过饿。

      直到某个雨夜前夕,一双皮鞋碾过孤儿院门前的碎石,走进了阿福的视线里。

      阿福正蹲在墙根啃生了霉点的面包,一片阴影就这样突然笼住了他瘦小的身躯,抬头望去,只见宋先生弯下腰问他:“会写字吗?”

      阿福愣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就在几个月前,他在东边的城区里见过。

      那是一个深夜,他和另一个叫阿仔的孩子一起从后院翻了出去,他们要跑。

      滚落在地的动静惊飞了从教堂里飞来的白鸽,两人赤脚狂奔。

      偷跑的人是逃亡,一刻都不敢停歇,生怕慢一点儿,就会被那个把指甲涂成鲜红的胖女人抓回去,然后锁进猪圈都不如的阴湿牢笼里。

      山间夜里没有亮,伸手不见五指,阿福不知道前方路延去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一起逃出来的同伴累倒进杂草堆里,睡得迷迷糊糊,呓语黏黏:“嘿……好日子……东边的城区……嘿嘿……”

      美梦还没醒天就翻了鱼肚白,精神紧绷不敢睡下的阿福终究还是狠心抛弃了同伴,他听进了梦话里的好日子,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跑。

      他要赌一把。

      赌自己能跑出去,赌前方会有生机。

      终于,在天明之后,阿福看见了不远处林立的高楼。

      他毫不犹豫地跑进这座城,心脏在胸膛里擂鼓。

      他只想着,不会再有人喂他快要发臭的食物,也不会再有仪表堂堂穿金戴银的政客借资助为由对他动手动脚,自己终于自由了。

      可梦中的好日子并没有来,因为看似文明的城市实则是另一个深渊。

      这座城叫淞海。

      这里并非善存地,这里的每一幢高楼都充斥着冷眼,这里会逼迫着不过十来岁的孩童趴在街边和野狗抢食,因为流浪的人不想被饿死。

      这里的规则很简单,只收留活着的。

      阿福是在饥寒里挣扎的第二个夜晚遇见的宋先生,他看着阿福的脸发呆,后来给阿福买了吃的填饱肚子。

      等宋先生要带阿福回家时,红指甲的胖女人找来了,阿福挣扎着向宋先生喊救命,可宋先生只顾向红指甲的胖女人问孤儿院在哪儿。

      阿福被抓回了孤儿院,胖女人把他锁进阁楼里。

      给他送饭的嬷嬷跟他说:“是阿仔。他比你早被抓回来,熬不住打,就把你供出来了,你乖些,别再跑了。”

      阿福被关在阁楼里不知多少个日夜,后来是院墙塌了半面,他才被放出来。

      墙根下,男人耐心等着回答。

      可见阿福一直不说话,宋先生就又递来支钢笔,再次开口问他:“会写字吗?”

      阿福这才从回忆里抽身,看着宋先生,他轻轻点点头。

      宋先生见状,把本子也递给他,然后说:“那写你的名字。”

      阿福拿着钢笔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他没有名字,阿福是嬷嬷们随便叫的,不算名字。

      闻言,宋先生从他手里拿回钢笔,说送给他一个名字,然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给他看,语速轻缓地说:“宋嘉誉,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宋嘉誉。

      这是宋先生已逝儿子的名字,现在有了新的主人。

      阿福原以为,宋先生带他回来是为了填补自己丧子的空缺,慰藉妻子,安抚女儿。

      直到后来,他偷听到宋先生对妻子说话,声音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欣慰:“这孩子长得和嘉誉真像,简直像嘉誉又活过来了一样。”

      原来不是要认他做儿子,而是要他替自己的儿子活下去。

      阿福明白自己不再叫阿福,他从今往后只能是宋嘉誉。

      宋家还有个女儿叫宋欣,三年前被送去寄宿学校,到今年才接回来。

      阿福到宋家的第二天,就是宋欣回来的日子。

      一开始,对于宋欣的热情,阿福无所适从。他并不明白宋欣为什么一副和自己很熟很要好的样子,可当宋欣攥着那张发黄的病危通知单冲来,尖叫着喊他骗子时,阿福才明白一切的缘由。

      那张病危通知单上的日期是三年前。

      真的宋嘉誉因为白血病死在三年前,而宋欣这个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眼前的是康复的哥哥,可没想到只是赝品。

      小姑娘到现在才明白什么是命运弄人,一场浩荡的疾病就那么夺走了她的哥哥。

      阿福被宋欣扑倒骑在身上打,宋欣的手胡乱抓,抓到什么都往人脸上砸,当铅笔尖扎向眼睛时阿福躲不开,只能挤着眼睛偏过头,脸上立时传来刺痛,血液在脸上流成一条鲜红的线。

      阿福的脸上贴了纱布,可宋先生只看到女儿哭红了眼,抽噎不停。

      被父母骄纵养大的孩子伤了人不会道歉,只会任性地拼命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宋欣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她不认阿福,不肯让阿福进家门,在家里哭闹了两三天,嗓子都喊得发哑,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我不要他!”

      宋先生任由宋欣闹阿福,他舍不得责备女儿,毕竟哥哥的死亡她被蒙在鼓里三年,宋先生心里有愧。

      宋先生也舍不得送阿福走,因为只有看着那张脸,他才恍惚觉得儿子还活着。

      后来,宋欣的情感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开始变质。她依旧不肯认阿福是哥哥,但她要这个叫宋嘉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像真的宋嘉誉那样对她好,对她予取予求。

      进宋家三年,满身泥泞会抢狗骨头的野孩子,被养成了温润谦良的少年。

      抛开宋欣的所作所为,宋家把宋嘉誉养得很好,吃穿从来不差,送他进最好的学校读书认字,教他学会礼貌礼仪,学会怎样在富人堆里扮演一个合格的养子。

      所以初见江栩洲在名流云集的聚会上,是托了宋先生的福。

      江栩洲是邻里富商家的外孙,父母不常居住在这里,他也随之,生来就久居舫安,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少年。

      他的外在条件先天优渥,所以衣着打扮素净一身也在人群中亮眼,容貌青稚,讲一口温软的江南腔普通话。

      江栩洲不似他爸那般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模样,得了家里老爷子的喜欢。

      这家的别墅是娘家老宅,宋先生因为商会的事务常跟这家的老爷子打交道,所以带着宋嘉誉向老爷子介绍时,江栩洲就立在这家老爷子的边上。

      当养子二字出来时,江栩洲就在一旁暗戳戳地,带着与生俱来的审视,用目光掠过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儿,像是评估一件来历不明的摆设。

      “欣欣,他就是你们家捡来的那个?”

      江栩洲这样问宋欣,他以为别人听不见。

      那时的江小少爷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把鄙夷二字在瞳孔里刻画得绘声绘色。

      从婴儿时期就滋养他生长的富贵气,让他看不上宋嘉誉这个“捡来的”。

      十七岁之前,江栩洲对于宋嘉誉这个人的概念,就只是父辈聚会厅里,那个杵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见过两次面半生不熟的,捡来的。

      仅此而已。

      又是哪一年夏,太阳巡过南半球抵达中国境内从东方开始燃烧,热气张扬,傲慢地跨过湖与山漫进江南。

      怕热剃了寸头的少年倒在茶几和沙发间的空隙里,把游戏机摁得咔咔作响,屏幕里的小人打得热火朝天。

      电视机里播着86版的西游记,他爸突然回家,正巧是猴子出山的那一幕。

      随着电视机里噔噔噔的音乐,他爸慌慌张张地把他拽起来,塞给他一大把钞票,然后不由分说的要他滚到淞海去。

      七月,全年最热的时候。

      江栩洲一脸懵逼地捏着张面值三块三的特快票,第一次独自登上了那列开往淞海的绿皮火车。

      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他走进车厢开始寻找自己的座位。

      棕色的牛皮包,孤零零的行李箱,三小时行过200公里,他就这样不明所以地离开了自己生长的乡土。从闸口到南站,因为座位被不讲理的老头子霸占,一身名牌的人要挤在气味混杂的车厢尾。

      江栩洲缩在车厢连接处,昂贵的名牌衬衫被汗水浸透,贴着脊背像第二层皮肤,旁边的大爷叼着杆旱烟,烟味飘过来,不如他爸咬着的雪茄好闻。

      棕色的牛皮包紧贴胸口,里面装着他爸塞给他的钞票,宝贵得很。

      那个年代的票检不严,坐火车没钱买票就钻狗洞,所以火车上不是太平的地方。熙攘拥挤的乘客鱼龙混杂,大大小小的包各式各样,没人能笃定身旁的人是好是坏,更猜不透那些鼓鼓囊囊的包里都装着什么。

      抽旱烟的大爷把视线瞥过来,江栩洲见状,暗暗使力把包又往怀里紧了紧。

      他不是胆小的人,但说到底才十几岁,现在这些盘在他周遭的高矮不一的是成年人,面孔是陌生的。生物法则造就的食物链让拥挤的人群此刻化作翻涌的热浪,把他这座孤僻小岛圈在其中。

      心底突增的莫名情绪使他本能地产生恐惧,连连四处瞟的目光在说的是不知所措。

      临走父亲没叮嘱什么,但江栩洲知道,那么多钱在身上是不安全的。

      他此行孤身一人,淞海这座城也算得上是半个陌生,毕竟打小不曾久待,后来外公去世之后也就不再来过。

      心里一瞬就让恐惧占了大空子。

      不过好在他爸还记得他是亲儿子,说拜托了邻居宋先生照顾他。江栩洲现在不求别的,只求一下火车就能看见宋先生,千万不要放他一个人在火车站等。

      宋先生没让他的期盼落空。

      尽管江栩洲的外公已逝,在商会里再无话语权,但宋先生对这个商会老会长的外孙仍旧上心,考虑到火车站环境复杂不安全,便特意提前赶到等在站口,然后第一时间就把孤身一人的孩童带离了这个是非地。

      把行李搁上车,宋先生坐在驾驶座开口:“小洲啊,一路上过来顺利吗?在火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江栩洲摇摇头,说除了没得坐其他什么都好。

      宋先生发动汽车,又说:“你爸也真是的,火车上那么乱能放心你一个人过来!”

      江栩洲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他爸干嘛突然把他丢到这里来,明明外公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在这里无亲无故,连个熟悉能讲话的人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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