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姓名 ...
-
“姓名。”
“宋嘉誉。”
“你认识死者？”
审讯室里的光冷白刺眼，江边尸体的照片被推到眼前。
他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会惹上一身腥，他就该把戚杨这个名字烂在肚子里。
————
两个小时前，淞海还泡在八九月份的闷热里，太阳落到天边只剩下个边角，暮色灰蒙蒙地压着城，街巷里的灯红酒绿逐渐显影。
阿福拎着啤酒和吃食从超市出来。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懒得掏，直接把手伸进兜里摁断了来电。
用不着看，单想他也知道会是谁。
宋欣。
最近两天，不知道这疯女人是受了什么刺激，一直打电话来，不分昼夜，接连不断。
对街的行人指示牌亮了绿灯，他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穿过马路，步履虚浮，手指被勒得发白。
转过了街角又是个岔道口。
这里的路况不太乐观，大概十多辆车堵成了一团，个个都爆着大白灯把喇叭按的震天响，两个交警被围在中间摆着手臂吃力指挥疏通。
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故。
抿起干涩的唇，阿福放弃掉惯走的路线，改道绕江边。
在闷热的市区里，江边总是能凉快许多，晚风轻柔，贴来脸上是绵的。
只可惜这份惬意持续了没多久，很快就被周遭渐起的嗡嗡议论声给打破。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统统都往一个方向去，结伴而来的边走边聊，独行的也迅速自发组队，加入讨论。
阿福疑惑，江边能出什么热闹？
可前些年漂泊在外，他好像变成了随波逐流的人，身体比脑子先有行动，不由得就随着人群往一个方向去。
抵达事发地时，太阳已经完全被水天一线给吞没。
靠近江边的地方，警笛声亮的要把云捅破，红蓝的警灯闪烁不停，照亮了四下的围观群众，事发地被围的水泄不通，嘈杂交织着缠作一团。
他们众说纷纭。
阿福的脸上爬满了疑惑，旁人说的什么也听不清，被人往里挤脚打了个绊子，才抓着个中年妇女问道：“阿姨，这里出乜事啦？”
港岛虽已是早几年的过往，但他讲的半吊子沪语里还是会夹杂着些粤腔的尾巴。
人以为他是外地来的，还特意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回道：“嗨呀！江边边上死了人嘞！泡在水里头不晓得多久，泡得都发白掉啦！哦呦，简直吓死人的！”
那女人的手里捏着绣花帕子擦额头上的汗，满脸是惊讶。
死人了啊。
看来这条路今晚是不会太平了。
阿福听的心下一悚。
这种死人热闹他可不爱凑，总觉得心里发毛，当即就转身准备离开。可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人如潮水般涌着，他被裹挟其中左挤右撞，不经意间踉跄回头，视线就恰好撞在一张被泡得惨白浮肿的脸上。
那张脸已然面目全非。
“戚杨......”
这声音混在一众嘈杂的议论声里，像针掉在地上。
旁边经过的警察脚步一顿。
这案子来得突然，等到江边人头攒动的时候，警方才完全封锁了现场，一条条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
戚杨果真是个祸害。
就因为嘴里吐出了他的名字，将近晚上八点，阿福还在警局的审讯室里等待着被审问。
“哒……哒……”
皮鞋的鞋跟一下下有序的轻击着地面，买来的熟食大概已经冷掉了，他想着一会儿出去就丢掉。
本来今天不想吃泡面的。
烦。
八点零五分，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安静被划开了道口子。
一男一女走进来，女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男人看起来年龄稍大，手里攥着文件。
他们在阿福的对面落座，脸上的神情严肃，嘴里还粘着刚刚处理完的某个案件的结尾工作。
面对新的嫌疑人，他们迅速调整了状态，审讯开始。
“名字。”
阿福想了想：“宋嘉誉。”
其实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可如果要跟戚杨扯上关系的话，还是用宋嘉誉的名字吧。
女警察用笔尖戳破笔录纸上的空白，一段旋律忽然渗进这场审讯里。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这首歌宋嘉誉太熟悉了。
大约在冬季，齐秦的歌。
只见男警察从上衣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摁灭屏幕，音乐随之戛然而止。
宋嘉誉抬眼：“警官你也听齐秦？”
男警察板着脸，看起来不近人情，切入主题的声音又冷又硬：“你认识死者？”
“……”
宋嘉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两个大拇指，指腹和甲床来回摩擦。
“哪一个？”
他记得人群里有人咂舌谈论：一晚上死了两个。
不过就算没听见这话，两个倒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如果只有一个，那才奇怪。
男警察：“你说的戚杨，是谁？”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一直嗡嗡作响，而这一刻，好像戚杨的名字把这嗡鸣无限放大，冷白的光线也开始频闪，像刀片刮过宋嘉誉的眼球。
是痛的。
那年港岛旧唐楼里的霉味也在鼻腔里复活。
一台三叶电风扇在记忆里摇头晃脑，扇叶间卡着的凤凰牌香烟盒被吹得哗哗作响，和此时天花板上振翅的飞蛾影子重叠。
“那个长得好看的，皮肤很白......”
宋嘉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他顿了顿，嘴里漏出一声嗤笑来：“不过听说都泡发了，估计也看不出来白不白。”
“那另一个呢？”
喉结又滚了滚。
“如果掌心里有道疤的话，大概是魏家文没错了。”
男警察翻开桌上的案情文件夹，天花板上突然坠下来一只潮虫，正巧落在魏家文掌心疤痕的尸检照片上，男警察用手扫开，指尖轻叩那张照片。
宋嘉誉随意的扫了一眼，然后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回答。
“你们是什么关系？”
一旁的女警察用笔在“关系”二字下划出条蜿蜒墨迹。
关系，这个词太复杂。
“朋友吧......”
话说到一半，宋嘉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立刻摇摇头：“可能也算不上，我也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
这样断节的一句话，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定了又否认，含糊不清。
“那你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都有谁？”
这些问题紧追不舍，不给宋嘉誉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毕竟这个男人干了这一行十几年，得防着嫌疑人耍诈。
宋嘉誉倒也是配合，一一都如实回答。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夏天了，在港岛......中西区那边的一个出租屋里……当时我已经准备要离开了，临走是魏家文送我下楼，那是最后一面。”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就我俩。”
“那戚杨呢？”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他。
这个问题宋嘉誉似乎有意避之。
他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然后以口渴为缘由向他们讨水喝，借机沉默。直到穿着警服的人递来装着热水的纸杯，他接过喝下一口，等干痒的喉咙觉得舒服些才开口继续道：“他不知道我走。”
“没跟他说？”
宋嘉誉坦白：“我跟他关系没多好。”
最后一面似乎再挖不出其他线索，男警察便就着关系一词继续挖掘：“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宋嘉誉摇摇头，其意味大概是不知道或是不清楚。
一双眼睛用视线把那份案情文件上的内容一一扫过，然后一张照片引了他注意。
那是一条银制的吊坠项链。
宋嘉誉伸出手，指着那张照片问：“挂在戚杨的脖子上？”
男警察点头，宋嘉誉笑出声来。
戚杨怎么有脸到死都留着这条项链？
他不再有话说，只把头埋到最低。
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要不要把那段脏不脏、恶心不恶心的关系说出来。
见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男警察再次开口，直接把话路堵进死胡同里：“难言之隐我理解，但我们得公事公办，现在查出他们很有可能涉嫌几年前的一桩刑事案件，请务必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刑事案件？
“我不清楚......”声音很小。
“什么？”男人没听清。
宋嘉誉抬起头，瞳孔隐在顶灯投下的阴影边缘，直直撞上男人的视线：“他们的关系我不清楚。”
字句清晰，斩钉截铁。
哒、哒。
男警察的手指叩桌，节奏不乱。他的视线紧锁着面前人，目光如针，扎进宋嘉誉的身体，妄图把内里藏着的秘密一探究竟，剜出真相。
宋嘉誉一直低着头，再开口声音很小，似乎逃避着什么。
“我不清楚……他们的关系我不清楚，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从前我们确实都在港岛没错，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低隐的呢喃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在每一处角落里寄生。
“万一是自杀呢？”
男警察神色一凛：“什么自杀？”
“万一是戚杨他自己不想活了，然后杀了人再自杀......”
宋嘉誉的语气又平又静，像在描述一份早就写好了的荒诞剧本：“也不是没可能，他那种人，做得出这种事。”
再之后，这张嘴就彻底焊死了，警方证据不足不能扣留，只能放人。
宋嘉誉走后，男警察把他的话在心里拆开来反复咀嚼琢磨，然后拿过记录审讯过程的本子，用笔在戚杨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写下自杀的字样，后面跟了个大大的问号。
再翻开另一份卷宗，那是一桩旧案。
刑事案件，在港岛的山间别墅里发生，本次浮出水面的死者、自己送上门来的嫌疑人，他们的名字皆在泛黄的纸张里各得其位。
对照这份卷宗，男警察冷笑一声，这场审讯里没有谎言。
但也没有真话。
这种半真半假的把戏，他见多了。
那"江栩洲"是谁？
男警察的目光停在这个不曾被提起过的名字上静止。
四个人的一张网，如果当事人避之不谈，那么没人能把完整的故事复刻出来。
————
宋嘉誉踏出警局，暴雨兜头浇下。
没有伞，他从头湿到脚，成了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
一双皮鞋在暴雨中浮成两尾死鱼。
淞海和大多数临海城市有所不同，这里四季分差不大，日照充分，雨量适中，很少会有像这样的大雨。
细想起来，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雨还是落在港地。
已经记不得是哪个年份的哪一天了。
消逝的记忆重新涌现，那些年在外飘零所发生的事，被悄悄活着的少年藏进了犄角旮旯里。一些逐渐淡去消亡的痕迹，除了故事里的主角，怕是只有那栋烂尾楼里精神失常的疯子还记得。
哦对了，还有个总穿红裙的女人。
从警局到家是没走过的陌生路段，宋嘉誉不晓得自己歪七拐八地绕了多久，反正到家时，钟表里的时针已经停在了数字十一的跟前。
湿哒哒的人窝进沙发里，雨水顺着纤维布浸进廉价的皮革，大概是想着连人带物都一并泡烂了去。
宋嘉誉的脑仁嗡嗡作响，已经遗忘逝去的记忆几乎是瞬间就把他围绞。
他突然也好想去死啊......
可是，他真的有权利支配自己的生命吗？
那年离开港岛的时候，他连心脏都不是自己的。
湿哒哒的衬衣袖子裹着皮包骨的胳膊，青筋盘错的手骨节突兀，从撂在地上的塑料袋里取出啤酒送到嘴边。
“呲！”
拉环卡在食指上懒得取下扔掉，苦涩的液体灌满口腔与舌尖纠缠，满到溢出嘴角，滴在衣服上，和还停留着的雨水混在一起。
宋嘉誉盯着手上的拉环发呆，他用拇指轻轻拨动，锋利的铁质划破肌肤，痛感随即而来。
他微微皱眉。
好像什么都在眼前晃荡。
————
大概是晚上八点十分左右，审讯室的另一面，单面镜前站着一个女人，红裙，正用钻石指甲抠开前不久新拍下的祖母绿胸针。
她是发现死者的报案人。
一旁的警员例行公事：“金小姐，你在案发现场见过这个人吗？”
女人笑着，答得模棱两可：“不知道，应该没见过吧。”
一句话，让人不黑不白。
怎么荒诞作祟，尘封的故事要被揭开那层残破的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