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三章 · 汴京遇 ...
-
林星冉醒来时,闻到了一股臭味。
不是腐烂的臭,是更原始的——牲畜的粪便、发酵的泔水、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往鼻腔里钻,她下意识地想屏住呼吸,却发现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灰色的天。
不是杭州那种灰蒙蒙的雾霾天,是一种更清澈的灰,像宣纸浸了水,透着一股子古旧的意味。
她侧过头。
城墙。
青砖垒成的城墙,高大,厚重,墙根处长着青苔,有些砖缝里还探出几茎枯草。墙上有箭垛,有敌楼,有她只在书里见过的、宋代典型的“夯土包砖”结构。
她盯着那堵墙,盯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起来。
身上穿着她自己的衣服——白色卫衣,黑色牛仔裤,运动鞋。卫衣上沾了泥,牛仔裤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不知道是刚才摔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的。
那块玉不见了。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星冉猛地抬头。
一张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是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是常年在外跑的小麦色,眉毛很浓,眼睛很亮,正弯成两道月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有一颗是小虎牙。
他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姑娘是从哪儿来的?”他问,“穿的这是什么?”
林星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少年也不着急,就那么蹲着等她。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袍一角,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子,靴筒上绣着暗纹,像是某种兽类的图案。
他的衣服——
林星冉盯着那身衣服看了很久。
交领,右衽,宽袖,腰间束着一条革带,颜色是那种很正的青——不是现代人仿古的那种青,是真正的、矿物染料染出来的、带着岁月沉淀的青。
宋制。
北宋。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然后是一阵眩晕。
“喂?”少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是不是撞到头了?”
林星冉抓住他的手。
少年的手很热,带着温度,皮肤是真实的质感,指腹有薄薄的茧——练武留下的。
活的。
是真的。
她用力握了握那只手,感受着那种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触感。
少年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抽动。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忽然有点红。
“你、你干什么?”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他。
“今年是哪一年?”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啊?”
“我问你,今年是哪一年。”
少年眨眨眼,有些莫名其妙:“庆历五年啊。你不知道?”
庆历五年。
公元1045年。
沈砚之失踪的那一年。
林星冉松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站不太稳。她扶着城墙,看着眼前这条陌生的街道——土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经过,有光着脚的孩童追逐打闹。
有人在看她。
那些目光好奇地投过来,落在她的卫衣上,落在她的牛仔裤上,落在她的运动鞋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还有人捂着嘴笑,大概是在笑她这身“奇装异服”。
林星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街,看着这些人,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哎。”
那个声音又响起。少年追过来,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他打量着她,眼里满是好奇,“你这衣服好生奇怪,是哪个藩国的样式?高丽?日本?还是更远的——大食?”
林星冉看着他。
他真的很年轻。年轻的眉眼,年轻的笑容,年轻的不谙世事。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家里条件应该不错,身上那件青色的袍子料子很好,靴子也是新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反问。不过很快又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姓裴,单名一个晏字。”他说,“你呢?”
裴晏。
林星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印象。沈砚之没提过。大概是他不认识的人,或者认识了但没来得及提。
“林星冉。”她说。
“林星冉……”裴晏念了一遍,皱起眉头,“这个名字,不太像藩国来的啊?”
“我不是藩国来的。”
“那你是哪儿来的?”
林星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杭州。”
裴晏歪了歪头,一脸茫然:“杭州?那是哪儿?”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杭州。
他不知道杭州。
在北宋,杭州当然没有后世那么出名。这里的人只知道汴京、洛阳、大名府,只知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只知道这个叫“大宋”的国家。
她来了。
真的来了。
“杭州在很远的地方。”她说,“远到……你不知道。”
裴晏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怎么来这里的?”他问,“路上遇到劫匪了?怎么一个人晕在城墙根儿?”
林星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这条街,看着那些好奇的目光,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城楼。
沈砚之在哪儿?
他在这儿已经待了多久了?几个月?还是一年?他知道她来了吗?他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哎。”裴晏又凑过来,“你饿不饿?我请你吃胡饼。”
林星冉转过头,看着他。
少年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沈砚之。
二十年前的沈砚之。
那时候他也这么年轻,也这么爱笑,眼睛也这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弧度。
“好。”她说。
裴晏带她去的那家胡饼铺子,就在城墙根儿不远。
一个不大的摊子,支着棚子,棚下摆着几张矮桌。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到裴晏就笑:“裴小郎君又来了?今天带朋友来?”
裴晏点点头,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条凳:“坐这儿。”
林星冉坐下。
裴晏点了两个胡饼,一碗羊肉汤。等吃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林星冉看。
“你这衣服,”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子,“这是什么料子?怎的这么软?”
林星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
纯棉的,优衣库的基础款,买的时候打折,九十九块钱。
“棉的。”她说。
“棉?”裴晏皱起眉头,“我怎的没听说过这种料子?”
林星冉不知道怎么解释。
棉布在北宋确实不普及。那时候的人穿的多是麻、葛、丝绸,棉花要到南宋才大规模传入,元代才开始普及。
她想了想,说:“我们那儿产的。”
“你们那儿?”裴晏眼睛一亮,“杭州?那个地方还有这种好东西?”
林星冉点点头。
胡饼上来了。
巴掌大的面饼,烤得焦黄,上面撒着芝麻。林星冉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干,有点噎,但嚼着嚼着,能品出一股麦子的香气。
她吃着胡饼,喝着羊肉汤,听着裴晏在旁边絮絮叨叨——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在汴京有亲戚吗?要不要我送你?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她没怎么听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
怎么找沈砚之?
汴京城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她上哪儿去找一个在这里生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是还用原名,还是改了个古代的名字?是在做官,还是在教书,还是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等她?
“——国子监你听过没有?”
林星冉的筷子停住了。
“什么?”
裴晏被她突然的抬头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国子监啊,就是读书的地方。我就在那儿上学。”
林星冉盯着他。
国子监。
北宋的最高学府。
如果沈砚之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以他的学识,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你们那儿,”她放慢语速,“有教书的先生吗?”
裴晏眨眨眼:“当然有啊,有好几个博士呢。怎么了?”
“他们……”林星冉斟酌着措辞,“有没有一个,说话方式跟你不太一样的?”
裴晏歪着头想了想:“说话方式不一样?没有啊,都是汴京口音,就一个有点奇怪——”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你是说沈博士吧?他说话是有点怪,用词跟我们不太一样,不过人很好的,讲《论语》讲得特别清楚。”
林星冉的手微微发抖。
“姓沈?”
“对啊,沈砚之沈博士。”裴晏说,“你认识?”
林星冉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胡饼。
只是拿着胡饼的手,有些抖。
沈砚之。
他在这里。
他叫沈砚之。
他还活着。
裴晏在旁边继续絮叨:“沈博士可厉害了,连晏大人都夸他学问好。不过他这个人有点怪,不爱出门,不爱应酬,除了上课就是在家里看书。我们请他出来喝酒他都不来……”
林星冉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那些话像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心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活着。
他活着。
四年了。
她找了他四年。
他在这里,活着。
“他……”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住在哪儿?”
裴晏眨眨眼:“你问这个干嘛?你也认识他?”
林星冉没有回答。
裴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神有些奇怪。说不清是什么,但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国子监后面那条巷子,”他说,“最里面那个小院。门口有棵槐树。”
林星冉站起来。
“哎,你去哪儿?”裴晏也跟着站起来,“胡饼还没吃完呢!”
林星冉没回头。
她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裴晏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姑娘越跑越远,消失在街角。
他挠了挠头。
“搞什么啊……”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博士?
她找沈博士干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
林星冉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心跳得太快,快到她觉得胸口要炸开。耳边是风声,是自己的喘息声,还有模糊的市井嘈杂。
她看见了那棵槐树。
国子监后面那条巷子,最里面,门口有棵槐树。
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
她站在院子门口,大口喘着气。
门是关着的。普通的木门,有些旧了,门环是铜的,已经被摸得发亮。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却落不下去。
敲开这扇门,就能看见他了。
四年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四年。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忽然有点怕?
怕什么?
怕认不出他?怕他认不出她?怕这四年只是她的一场梦,敲开门后什么也没有?
门忽然开了。
林星冉愣住。
门内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直裰,皂色的软巾,腰间悬着一块玉佩。面容清瘦,眉目温和,鬓角有些灰白,唇角微微下垂。
他看着门外的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开口了。
“姑娘,”他说,“你找谁?”
林星冉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
是沈砚之的声音。
可那语气——
那语气像隔着一层什么,客气,疏离,礼貌得让人发冷。
“姑娘?”
他又问了一遍。
林星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干净,藏着星星,藏着整个宇宙。
可现在——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二十年。
她穿越的时候,是现代的四个月后。
可对他来说——
已经过了多久?
裴晏追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那个姑娘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
沈博士站在门内,一脸疑惑。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门槛对视,谁也不说话。
他挠了挠头,走上前去。
“沈博士,”他笑着打招呼,“您在家啊?”
沈砚之的目光从林星冉身上移开,落在裴晏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子昭。”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带朋友来的。”裴晏指了指林星冉,“她刚才问我您在哪儿住,我就说了。她说她认识您?”
沈砚之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星冉身上。
“认识我?”
林星冉终于找回了声音。
“沈砚之。”她说。
三个字。
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只是一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摇了摇头。
“恕我眼拙,”他说,“记不得在何处见过姑娘。”
林星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裴晏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沈砚之,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博士,您真不认识她?她说她从杭州来的——”
沈砚之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
很细微的变化,眉眼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林星冉。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
久到裴晏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然后他说:“杭州?”
林星冉点头。
“杭州哪里?”
“西湖。”
沈砚之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很久。
久到林星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侧过身。
“进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