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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 思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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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冉跨过那道门槛。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正屋三间,厢房两间,都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走在前面,步伐很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宽大的直裰遮住了身形,看不出胖瘦,只看得见肩胛骨的轮廓。头发用软巾束着,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比记忆里黑了些,也糙了些。
他走到正屋门口,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寒舍简陋,小娘子莫要嫌弃。”
林星冉站着没动。
小娘子。
他叫她小娘子。
四年了。
她找了他四年,穿越大半个中国,穿越九百多年,来到他面前。
他叫她小娘子。
“你……”她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你不认识我了?”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
“方才子昭说,小娘子从杭州来。”他说,“敢问小娘子尊姓大名?”
林星冉张了张嘴。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名字?然后呢?他就会想起来吗?
“林星冉。”她说。
沈砚之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小娘子。”他重复了一遍,“请进。”
他转身进了屋。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
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书案上堆着厚厚的书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的毛笔挂得整整齐齐。
沈砚之站在书案旁,抬手示意她坐。
椅子上铺着旧垫子,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林星冉坐下,看着他走到另一边,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落座。
中间隔着那张书案。
像隔着一条河。
“林小娘子远道而来,”他开口,“不知寻思归何事?”
思归。
林星冉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一动。
“思归?”她问,“是你的字?”
沈砚之微微颔首。
“谁给你取的?”
沈砚之顿了顿。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思归自己取的。”
“什么时候?”
“多年前。”
林星冉看着他。
多年前。
那是他刚来不久的时候,还是已经过了很久之后?
“为什么取这个字?”
沈砚之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只是一瞬间。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神情。
“思归思归,”他说,“不过是思念故土之意。人离乡贱,总免不了要思一思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星冉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思念故土。
他思念的故土,是杭州吗?是西湖吗?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苏堤吗?
还是——
她已经不知道了。
“你……”她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他记不记得她?他刚才已经回答了,不认识。
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那是二十年的时光,她只过了四年,怎么问得出口?
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沈砚之,眉眼是他,声音是他,连书案上摆笔的方式都和他一模一样——他以前就喜欢把毛笔按长短排好,短的左边,长的右边,中间留一点空隙。
他还留着这个习惯。
可他不认识她。
沈砚之见她久久不语,也不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他看见她的衣服——那件白色的、料子奇怪的短衣,那条黑色的、膝盖处磨破的裤子,那双沾着泥土的鞋子。他看见她的脸——年轻,疲惫,眼眶微红,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年轻的姑娘。
从杭州来。
穿着奇装异服。
找到他的门上。
说认识他。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林小娘子,”他开口,“恕思归冒昧——小娘子可是从海外来的?”
林星冉愣了一下。
海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忽然明白过来。
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在北宋人眼里,这可不就是“海外藩国”的打扮?
“不是海外。”她说。
沈砚之看着她,等她解释。
林星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她是从九百多年后穿越来的?说她是他的女朋友?说他们曾经在西湖边牵着手走过苏堤,说他在实验室里碰了一块玉就消失了,说她等了他四年,终于找到一块能“回来”的玉,碰了它,就到了这里?
他会信吗?
他连认都不认识她。
“我是……”她斟酌着措辞,“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一个你……可能听说过的地方。”
沈砚之微微挑眉。
“哦?什么地方?”
林星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杭州,西湖,浙大。”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三个词,每一个都是他们共同的记忆。西湖,浙大,还有那个藏在“浙大”背后的、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
沈砚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只是一瞬间。
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杭州,”他说,“思归听说过。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是个好地方。”
林星冉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他不是不知道杭州,他知道。柳永的词,他当然知道。可他说的那些话,就像任何一个北宋士人说起杭州时一样,引经据典,文雅得体,却没有任何私人的温度。
他说的不是他们的杭州。
是古人的杭州。
“你……”她又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他,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你真的忘了吗?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说过要娶我,你说过等写完论文就带我去见父母,你说过——
可那些话,那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话,现在说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彬彬有礼,温润如玉,是北宋士人沈思归,不是她认识的沈砚之。
她的沈砚之,那个眼睛干净得像藏着星星的人,那个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的人,那个会在凌晨两点给她发消息说“想你了”的人——
他在哪儿?
窗外传来裴晏的声音。
“沈先生!林小娘子!你们聊完了吗?我可以进来了吗?”
沈砚之的目光从林星冉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进来罢。”他说。
裴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我刚才去买了胡饼,”他把油纸包放在书案上,“林小娘子刚才没吃完就跑了,我怕她饿着。”
沈砚之看了那包胡饼一眼,又看了林星冉一眼。
“子昭有心了。”他说。
裴晏挠挠头,笑得露出小虎牙:“先生别夸我,我会飘的。”
他转向林星冉,眼睛亮晶晶的:“林小娘子,你找到沈先生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在汴京有落脚的地方吗?要不我帮你找个客栈?”
林星冉看着他,又看了看沈砚之。
沈砚之坐在那里,神情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
她找到他了。
可他认不出她。
那她该怎么办?
回去?回现代?回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还是留在这里,守着一个不认识她的人,看着他一天天过着古代的生活,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看着他在这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活得像个真正的北宋人?
裴晏见她不说话,挠了挠头,又问:“要不你先住下?反正沈先生这院子挺大的,客房应该有空吧?”
他看向沈砚之,一脸期待:“先生,您说呢?”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院子确实有空房。”他说,“只是粗陋,怕怠慢了小娘子。”
林星冉看着他的背影。
宽大的直裰,笔直的脊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沈砚之还在现代时说的。
那天他们在西湖边散步,看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过。她说,真好啊,老了还能在一起。他笑了笑,说:“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你就站在原地等我。不管多久,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她站在原地。
等了他四年。
穿过九百多年的时光,来到他面前。
可他呢?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说“院子有空房”。
不说留,也不说不留。
只是说,有空房。
林星冉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苦涩。
“沈思归。”她开口。
沈砚之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墨香,旧书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思归’这两个字,还有下半句?”
沈砚之没有回头。
沉默在屋子里漫开。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一角。
很久。
久到裴晏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想开口说点什么。
然后沈砚之说话了。
“思归思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思归不得归。”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林星冉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点点光。
一点点。
快得几乎抓不住。
然后那光灭了。
他又变成了那个温润如玉、神情淡然的沈博士。
“林小娘子若不嫌弃,”他说,“便在寒舍住下罢。子昭,你帮小娘子去置办几件换洗衣裳,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太扎眼了。”
裴晏应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好嘞!”
他拉着林星冉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吧走吧,我带你去买衣裳!汴京有好几家成衣铺子,我认识人,可以便宜些……”
林星冉被他拉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之还站在窗边。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远。
很淡。
像是隔着一条河,隔着九百多年的时光,隔着他们之间那二十年的空白。
她忽然想起那块玉上的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可待。
可待成追忆。
她回过头,跟着裴晏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