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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 残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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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冉从书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
那个她和沈砚之一起租的小房子,她四年没回去过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推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门口,他的书还堆在桌上,他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个宵夜,马上就回来。
可他没有回来。
四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星冉?”
“陈老师,”她说,“我想见您。”
半小时后,她在浙大教职工宿舍楼下见到了老陈。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背也有些驼,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她的第一眼,老陈就叹了口气。
“又去警察局了?”
林星冉点点头。
老陈没再问,转身往楼上走:“上来吧,我给你泡茶。”
老陈的家,林星冉来过很多次。沈砚之失踪前,常带她来这里蹭饭。那时候老陈还能喝点酒,每次都要拉着沈砚之讨论北宋的科举制度,一聊就是半夜。
现在老陈不喝酒了。
茶也是清茶,寡淡无味。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老陈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还是不信他死了。”
林星冉握着茶杯,没说话。
老陈看着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四年了,星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还活着。”林星冉抬起头,“只是我们找不到他。”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进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本来不想给你看的。”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怕你更放不下。”
林星冉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沓资料,最上面的是沈砚之失踪前最后写的一篇笔记。她认得他的字——清瘦的楷书,一笔一划,工整得像个强迫症。
她往下看。
“庆历五年二月十九,晴。今日在洛阳博物馆见到那块残玉,铭文为‘此情可待成追忆’。据考古报告,同墓出土尚有另半块残玉,铭文‘只是当时已惘然’,现藏于开封博物馆。两玉原为一体,为何分葬两处?墓主人身份成谜,疑为夫妻异穴合葬。若如此,则‘此情可待’与‘只是当时’各随一人入土,生不能同衾,死亦不同穴。噫,悲夫。”
林星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生不能同衾,死亦不同穴。”
老陈在旁边说:“这是他失踪前写的最后一篇笔记。第二天他就……不见了。后来我去洛阳查过,那块玉确实是他最后接触的东西。监控里他一个人在实验室,伸手碰了碰那块玉,然后就——”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星冉翻到下一页。
是那块玉的照片。
巴掌大小,青白玉质,沁色很深。正面是那句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才看清——
“开封府,王婆肆,庆历三年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老师,”她抬起头,“这个‘王婆肆’是什么地方?”
老陈愣了一下,想了想:“应该是北宋汴京的一家铺子。‘肆’就是店铺的意思,王婆可能是店主。这种刻着店铺名的玉,一般是定制的,相当于现在的商标。”
林星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如果我去开封博物馆,找到另外半块——”
“你想干什么?”老陈打断她,神色严肃起来,“星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现实中没有穿越,没有时空隧道,没有——”
“那他怎么消失的?”
林星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四年了,陈老师,四年了!他就在那间实验室里,碰了那块玉,然后就没了!监控里没有别人,没有出口,他就那么——消失了!”
她喘着气,眼眶发红。
老陈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又进了书房。这次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开封博物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在那边有个学生,叫赵远,是文物修复师。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林星冉愣住了:“陈老师……”
“别谢我。”老陈摆摆手,转过身去,“我不是相信穿越,我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如果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
林星冉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老陈没回头。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冉,如果真找到他……替我问个好。”
第二天一早,林星冉坐上了去开封的高铁。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一直盯着窗外发呆。田野、村庄、城市,从眼前掠过。她想,沈砚之当年也是走的这条路吗?他是坐高铁,还是坐时光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时光机。
真幼稚。
可她现在能抓住的,就只有这点幼稚了。
开封博物馆比她想象的要大。她站在门口,给赵远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个年轻的男声:“喂?”
“赵老师吗?我是陈老师的学生,林星冉。”
“哦哦哦,陈老师跟我说了!”那边很热情,“你在门口是吧?我出来接你!”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从里面跑出来。三十岁左右,瘦高个,笑起来有点憨。
“林星冉?”他上下打量她一眼,“陈老师说你是来找那块玉的?”
林星冉点点头。
赵远挠挠头:“那块玉啊……有点麻烦。”
“怎么了?”
“前几天有个展览,借出去了。现在在洛阳博物馆。”
林星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洛阳。
沈砚之消失的地方。
“那我再去洛阳。”她说。
赵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陪你去?那块玉的情况我熟,而且洛阳那边我也认识人。”
林星冉看了他一眼。
赵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陈老师说这事儿挺重要的,我怕你一个人不好办。”
“谢谢。”林星冉说,“那就一起吧。”
到洛阳时已经是傍晚。
赵远带着她直奔博物馆,找到负责文物保管的工作人员。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听完来意后皱了皱眉。
“那块玉啊?今天刚送回来,还没来得及入库。”她翻了翻记录,“在库房里,要看的话得明天了。”
林星冉的心凉了半截。
周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你是研究什么的?这块玉不算一级文物,来看的人不多。”
“我……”林星冉顿了顿,“我是找人的。”
周姐愣了一下,没再问。
赵远在旁边打圆场:“那明天上午我们再过来?周姐你几点方便?”
“九点以后吧。”
从博物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星冉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灯光。洛阳的夜晚比杭州安静,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找地方住吧。”赵远说,“明天还得早起。”
林星冉点点头。
他们找了家快捷酒店,赵远去办入住,林星冉站在门口发呆。
手机响了。
是周晓白。
“星冉?你在哪儿呢?”那边的声音带着困意,“我刚下班,想着给你打个电话。警察局那边怎么样了?”
林星冉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洛阳。”
“洛阳?!”周晓白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去那儿干嘛?”
“找那块玉。”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晓白叹了口气:“星冉,你听我说——”
“晓白,”林星冉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但我必须试一试。”
周晓白没说话。
“四年了。”林星冉的声音有些哑,“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他。我走过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问过所有认识他的人,我查过他看过的每一本书。可什么都没有。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直到我看到那块玉。”
“晓白,他是碰了那块玉才消失的。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奇迹,那奇迹一定在那块玉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周晓白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周晓白顿了顿,“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林星冉抬起头。
夜空很黑,看不见星星。
她忽然想起沈砚之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在西湖边散步,她问他:“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吗?”
他想了想,说:“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奇迹都是留给相信的人。我不信,所以它不会来找我。”
她当时笑了,说他太理性,一点浪漫都不懂。
现在她想,如果真有奇迹,她愿意替他相信。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星冉和赵远准时出现在博物馆库房门口。
周姐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进来吧。”
库房很大,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文物。周姐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面,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
“就是这块。”
林星冉伸手接过。
锦盒很轻。她打开盖子,看见了那块玉。
巴掌大小,青白玉质,和照片上一样。只是——
她愣住了。
这块玉上没有字。
她翻过来,背面也没有。
“这……”她抬起头,“不对啊,应该刻着‘只是当时已惘然’的。”
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眉头:“咦?我记得是有的啊。怎么会没有?”
赵远接过玉,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不是原物。”
林星冉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赵远指着玉的一个角,“这个沁色不对。原物的沁色是从边缘往里渗透的,这个是整体染的。而且这个玉质,比原物要新。”
他抬起头,看着周姐:“周姐,这块玉什么时候入库的?”
周姐的脸色也变了:“前天。从展览那边送回来的。”
“展览期间有人动过吗?”
“这个……我得去查记录。”
林星冉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空有形状、没有灵魂的锦盒,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调包了。
有人先她一步拿走了那块玉。
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拿走一块不算珍贵的残玉?
赵远在旁边打电话,周姐匆匆跑出去查记录。林星冉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沈砚之的笔记里写,两块玉原为一体,分葬两处。
“生不能同衾,死亦不同穴。”
如果两块玉合在一起——
会发生什么?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你是不是在找一块玉?”
林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块玉,不是让人去古代的。”
“那是干什么的?”
“那是让古代的人,回来的。”
电话挂断了。
林星冉愣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边,耳边是忙音的嘟嘟声。
赵远打完电话回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林星冉慢慢放下手机。
“赵远,”她说,“陈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沈砚之是怎么失踪的?”
赵远愣了一下:“说过,说是碰了一块玉之后就不见了。”
“对。”林星冉看着他,“可刚才有人告诉我,那块玉不是让人去古代的,是让古代的人回来的。”
赵远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林星冉没有回答。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毫无根据的念头——
如果两块玉的作用不一样呢?
一块是去的。
一块是回的。
沈砚之碰了“此情可待”,所以他去了北宋。
那如果另一个人碰了“只是当时”——
她会去哪儿?
是去他那里,还是——
让他回来?
她猛地转身往外跑。
“林星冉!”赵远在后面追,“你去哪儿?!”
“去找那个打电话的人!”
她冲出库房,冲过走廊,冲到大门口——
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林星冉喘着气,“是你打的电话?”
老人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那块玉?”
老人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六个字——
“只是当时已惘然”。
林星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有这个?”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等了你二十年。”他说。
林星冉愣住了。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她才四岁。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等现在的你,”他说,“是等一个从古代回来的人。”
他顿了顿,把玉往前递了递。
“拿着它。去你该去的地方。”
林星冉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块玉——
冰凉。
然后——
没有了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