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伪倾

8、暖手宝

　　放学铃响过很久，天色已经暗成一种沉郁的墨蓝色。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在李由没戴帽子的头发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额角滑下。他站在那条熟悉巷子的拐角，远远能看到巷子口那盏昏黄路灯下，靠着墙的人影。

　　龚弥等在那里，双手插在黑色羽绒服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不断飘落的雪花。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侧脸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清晰又安静。

　　李由的脚像灌了铅。他在拐角处站了足足十分钟，看着那片光晕里的小小人影，看着雪花在他肩头堆积又滑落。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毫无章法，一会儿快得像要炸开，一会儿又慢得让他心慌。

　　去吧。说清楚。骂他一顿，让他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不去。就当没看见信息，转身回家，从此当这个人不存在。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拔河，扯得神经生疼。最终，巷口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似乎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抬起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这边——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李由还是下意识地缩回了拐角，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

　　他来了。他知道自己来了吗？

　　李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带着雪和灰尘的味道。然后，他迈开了脚步，朝着那盏路灯，朝着那个人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龚弥转过头，看见了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沉淀着一些李由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静。

　　李由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帷幕。

　　“来了。”龚弥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等的。

　　“嗯。”李由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几乎要交叠的影子，又飞快移开。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攥得死紧，指甲掐着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和那点可怜的“气势”。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准备好的那些狠话、那些质问，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龚弥没直接回答。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李由身体瞬间绷紧，却没后退。

　　“字面意思。”龚弥看着他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微微颤动，“李由，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又是这句话。隔着屏幕看到时是冲击，此刻亲耳听到，在飘雪的、安静的巷口，带着龚弥呼吸间的白气和清晰的咬字，变成了一种更真实、更无法回避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李由别开脸，脖颈的线条绷得僵直。“我说了，不搞基。”声音低而急促，像在躲避什么。

　　“嗯，你说过。”龚弥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所以我现在不是问你搞不搞基。我只是告诉你，我喜欢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跟你是不是男生，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李由猛地转回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龚弥，你才转来多久？你了解我什么？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知道我……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喜欢？”

　　他越说越急，像要把自己所有的不堪和糟糕都抖落出来，好吓退眼前这个人。“我打架，抽烟，成绩烂，有个赌鬼爸，动不动就动手……我连个好点的名字都没有！我……”他声音哽了一下，“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一口气说完，他喘着气，胸膛起伏，死死瞪着龚弥，像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等待着预料中的退却或嘲笑。

　　然而龚弥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厌恶或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等他停下来，龚弥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你会打架，但你也护着班里被欺负的同学。我知道你抽烟，但你会避开人群和教学楼。我知道你成绩不好，但你会认真看我写的笔记。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他声音放得更缓，“我知道你爸的事，也知道你宁愿说是跟别人打架。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为什么还用着它。”

　　他一桩一件，说得清晰而肯定。

　　“李由，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觉得你‘好’或者‘值得’。喜欢就是喜欢，看见你炸毛的样子觉得可爱，看见你喂猫的样子觉得心软，看见你明明难过却硬撑的样子……”龚弥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会觉得心疼。想靠近你，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雪下得密了些，沙沙地落在两人肩头。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氤氲开，将小小的巷口包裹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舞台。

　　李由僵在原地，所有的尖刺仿佛都在这番话语里软化了，坍塌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龚弥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他试图隐藏起来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角落。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糟糕”，在龚弥的叙述里，却好像……变成了别的样子。

　　“我……”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眼神慌乱地游移，不敢再看龚弥的眼睛，“我没……没喜欢过男的。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感情，这份突如其来、不合常理、却又沉甸甸得让他无法轻易推开的心意。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不搞基”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看着龚弥在雪中格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有坦诚的等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话卡住了。

　　“没关系。”龚弥说，声音很轻，带着雪天的凉意，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你可以不知道。也可以不喜欢我。”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交汇。

　　“李由，”龚弥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心脏像是被那只巷子里的橘猫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痒。“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也不用勉强自己接受什么。”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李由，而是轻轻拂去他发梢积聚的一点雪花。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逼你。只是不想再藏着。”龚弥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点冰凉的湿意和对方发丝柔软的触感。“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欢你。以后也会继续喜欢你。你可以躲，可以跑，可以继续说不搞基。”他笑了笑，笑容在雪夜里显得有点模糊，“但我还是会在这儿。等你哪天……不那么害怕了，或者，想试试看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点令人心悸的距离。然后，他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粉色的，带着幼稚的小猫图案，明显是新的，还套着塑料包装。不由分说地塞进李由冰凉僵硬的手里。

　　“拿着，暖手。”龚弥说，然后紧了紧自己的羽绒服领口，又看了李由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此刻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走了。路上小心。”

　　他没等李由回应，转身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雪幕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由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包装的、有点可笑的粉色暖手宝。塑料膜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暖手宝还没打开，冰凉一片，但他握着它的手指，却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

　　雪花无声地落着，覆盖了龚弥离开的足迹，也落满了李由的肩膀和头发。巷口路灯的光晕在雪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傻乎乎的小猫图案，又抬头，望向龚弥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混乱的、惊慌的、茫然的，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类似悸动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暖手宝连同包装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也转身，走进了相反方向的、漫天飞雪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