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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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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淬了毒的冰棱,在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时,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整座三中。起初只是模糊的传言,在走廊、厕所、楼梯间隐秘地流传,夹杂着“血”、“刀”、“死人了”这类悚然的字眼。等到第二节课上课铃响,已经有鼻子有眼地锁定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名字——晚南区平安巷17号。
正是李由家那片。
龚弥坐在靠窗的位置,物理老师讲解磁场力的声音忽远忽近,变成无意义的嗡鸣。他盯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圆珠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歪斜的墨迹。平安巷17号。那个他曾在巷子口等过李由、见过他喂猫、给过他暖手宝的地方。
一种冰冷粘稠的不安,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攥住了他的心脏。
李由今天没来。
从上午第一节课起,那个靠后的位置就一直空着。起初龚弥没在意,李由翘课是常事。但现在,这个空位和窗外那些窃窃私语的传言联系在了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猛地站起身。
“龚弥同学?”物理老师诧异地停下板书。
“老师,我肚子疼,去趟医务室。”龚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没等老师点头,他已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冲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急促,沉重。他一路飞奔下楼梯,撞开教学楼的玻璃门,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零星的雪粒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平安巷17号。
他跑过熟悉的街道,梧桐枯枝在头顶狰狞地交错。越是靠近那片老旧的居民区,空气里弥漫的那股异样感就越发浓重。警笛声隐约传来,不是一辆,是很多辆,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压迫的背景音。街口已经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线外,神色严肃地劝阻着试图靠近围观的人群。
龚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挤过议论纷纷、伸长脖子张望的人群,试图冲到前面去。
“同学!这里不能进!退后!”一个年轻的警察拦住他,手臂横在警戒线前。
“我找人!”龚弥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里面……平安巷17号,是不是出事了?住那里的人呢?一个男生,叫李由,高二的……”
警察皱眉打量着他:“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龚弥顿了一下,补充道,“好朋友。他今天没来学校,我担心……”
“里面正在处理刑事案件,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警察公事公办地摇头,语气缓和了些,“你说的那个男生……我们正在调查询问相关情况。你先回家吧,有消息学校会通知。”
刑事案件。调查询问。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龚弥的耳膜。他视线越过警察的肩膀,死死投向警戒线深处。那排灰扑扑的筒子楼在其中一栋前围了更多的人,隐约能看到闪烁的警灯红蓝光。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提着箱子进出单元门。
然后,他看到了。
单元门里,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押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那男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手腕上闪着金属冰冷的光——是手铐。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那男人被押着走得很快,龚弥还是认出了那个佝偻的背影,和李由有着几分相似的轮廓。
李由的爸爸。
那个赌鬼,酒鬼,会对亲生儿子动手的男人。
他被铐着,押上了一辆停在旁边的警车。
龚弥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李由的爸爸被抓了,因为……命案?那李由呢?李由在哪里?
他猛地抓住警戒线,几乎要把它扯断:“李由呢?!那个男生!他在哪里?!他有没有事?!”
“同学!冷静点!”警察用力按住他的手,“你说的那个男生也在配合调查,他现在……”
话音未落,单元门里又有了动静。这次走出来的是另外两个警察,中间夹着一个少年。
是李由。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龚弥认出那是他常穿的那件,袖口有些磨损。外面没有外套,在寒风和雪粒里显得格外瘦削。他低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势很奇怪,肩膀紧紧缩着,双手……似乎被一件深色的外套松松地盖着,手腕处隐约可见银色的反光。
那是什么?
龚弥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他浑身冰凉。
李由被警察带着,一步一步,走向另一辆警车。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得非常慢,非常沉。就在他快要被押上车的瞬间,仿佛有所感应,他猛地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冰冷的空气,精准地撞上了龚弥惊骇的目光。
只一刹那。
李由的脸色惨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空洞得吓人,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蒙蒙的绝望。他的嘴角、颧骨,有好几处新鲜的、狰狞的瘀伤和擦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额角似乎还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但他的眼神,在接触到龚弥的那一刻,猛地颤动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惶,恐惧,羞耻,绝望,还有一丝……类似哀求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沉入更深的空洞。
然后,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胸口。警察推了他一下,他僵硬地、顺从地,弯腰钻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警灯闪烁,引擎发动,载着李由的警车缓缓驶离,碾过潮湿冰冷的地面,消失在巷口。
龚弥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耳边是人群嗡嗡的议论声,警察维持秩序的声音,还有自己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他死死盯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冰冷的警戒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放:李由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神,手腕上被外套遮盖却隐约可见的银色反光,还有他父亲被铐走时那麻木的背影。
命案。李由的爸爸。李由被警察带走,手上……好像也有东西。
不。不会的。
一个更早的传言碎片突然跳出来,带着血腥气:死者好像是……讨债的?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龚弥的内衫。他想起李由说起他爸爸偷钱去赌,想起那些不知来历的债务,想起李由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
“同学,你真的不能在这里。快回家吧。”警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不耐。
龚弥缓缓松开了抓着警戒线的手。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开,退入依旧指指点点、议论不休的人群。那些声音嘈杂地涌进耳朵:
“听说是老子杀了人,儿子帮着藏尸?”
“真的假的?那个李由?平时看着就凶,没想到……”
“杀人了啊……天哪……”
“父子俩一起?太吓人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龚弥心上。他猛地抬手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些声音,更挡不住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可能性。
李由今天没来学校。
他爸爸杀了人。
李由被警察带走了,手上……有铐子?
“不……”龚弥低低地、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字。他抬起头,望向警车消失的、被铅灰色阴云笼罩的巷口,那里空荡荡,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和雪沫。
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冷得彻骨。
雪,不知何时又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试图掩盖地上凌乱的脚印、警车的轮胎印,以及那些刚刚发生、却足以将一切击碎的残酷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