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伪倾

7、恶心

　　初雪过后，晚北市彻底跌入寒冬。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李由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驱散午后的困意。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理。隔了几秒，又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他不耐烦地摸出来，解锁。屏幕亮起，是微信通讯录那里有个鲜红的“1”。他皱了皱眉，点开——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申请备注里写着一行字：

　　高二三班龚弥。

　　李由的指尖顿在屏幕上。教室里的嘈杂声、老师的讲课声，好像一瞬间退得很远。他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飞快闪过小巷里的对话、热奶茶的温度、还有雪天里粘在袖口的橘色猫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同时，聊天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直接，突兀，没有任何铺垫：

　　【。】：李由同学，我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

　　李由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没看懂一样，又盯着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语言，砸得他脑仁嗡嗡作响。耳朵里瞬间灌满了血液奔流的轰鸣声，脸颊、脖子、甚至握着手机的指尖，都以惊人的速度烧烫起来。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猛地从课桌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同学被惊动，纷纷扭头看他。

　　“柚哥？咋了？”

　　李由根本没听见。他手指微微发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行字在疯狂刷屏。喜欢？在一起？龚弥？他？搞什么？

　　羞恼、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混成一团，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指尖重重戳着屏幕，几乎要把它戳穿，打字的速度快得飞起，带着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凶狠：

　　【木子由：？？？？不搞基！
　　【木子由：龚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木子由：老子是男的！男的！看清楚！
　　**【木子由：耍我好玩是不是？！】

　　发送出去，他死死盯着屏幕，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跑完三千米。他几乎能想象出龚弥看到这些回复时，脸上那副该死的、看乐子的笑容。

　　然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又出现了。这次持续的时间稍长。

　　几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平静得与李由的炸毛形成鲜明对比：

　　**【。】：我知道你是男的。我也没病。李由，我是认真的。】

　　认真？

　　李由看着这两个字，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捞住，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认真的？龚弥？对他？这比任何一个恶作剧都更让他无措。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骂他？好像不对。拒绝？那行“不搞基”已经说过了。问他为什么？……他不敢。

　　前排有女生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李由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动作快得像做贼，耳根烧得通红。他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

　　那杯温热的红豆奶茶。
　　小巷里握住他手的温度。
　　雪天里他喂猫时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侧脸。
　　还有那句“李由就是李由，很好。”

　　这些片段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和屏幕上那行“我喜欢你”搅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像被电到，飞快地瞥了一眼。

　　【。】：吓到你了？

　　李由咬着下唇，指尖收紧。是，吓到了。吓死了。但他打出来的却是：

　　【木子由：谁怕了！老子是觉得你有毛病！男的喜欢男的，恶不恶心！】

　　发送出去，他就后悔了。这话太重，太伤人，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刺眼。他想起自己因为名字和长相被嘲笑“女气”时的心情。

　　果然，龚弥那边沉默了。聊天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李由的心也跟着提起又落下，悬在半空，难受得要命。

　　漫长的几分钟后，消息来了。

　　【。】：喜欢一个人，跟他是男是女，有关系吗？
　　【。】：李由，你觉得我喜欢你这件事，恶心？】

　　李由盯着这两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也喘不上气。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仅是羞臊，还有更深的自鄙。他刚才那句话，和他爸、和那些嘲笑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手指颤抖着，想打字，想解释，想说“不是”，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巨大的慌乱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对“不正常”的恐惧攥住了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

　　他猛地站起身，在老师和同学诧异的目光中，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滚烫的脸颊和耳朵，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脑子里沸腾的混乱。

　　他沿着空旷的走廊狂奔，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像他失控的心跳。一直跑到教学楼后的那片小树林，他才扶着冰冷的树干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一团团从他口中呼出。

　　手机又震了。他不敢看，却又控制不住地掏出来。

　　【。】：我在上次的巷子口等你。放学后。如果你来，我们谈谈。
　　**【。】：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拒绝了。以后不会再提。】

　　消息到此为止。没有逼迫，没有纠缠，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跑。

　　李由握着手机，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缓缓滑坐到覆着薄霜的枯草地上。冰冷的湿意透过裤子传来，他却感觉不到。

　　放学后。巷子口。

　　去，还是不去？

　　他闭上眼睛，龚弥的脸，龚弥的笑，龚弥看着他时那种专注的眼神，还有掌心传来的温度，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搞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却发现自己第一次对这句话产生了动摇。那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悠长而清晰。李由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