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伪倾

6、怕分开的时候难受

　　天气彻底冷下来的时候，晚北市迎来了初雪。雪花不大，细碎地飘着，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湿漉漉的水汽。街道两旁的梧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龚弥在放学的路上看到了李由。

　　不是在打架，不是在抽烟，也不是蹲在哪个墙根发呆。他站在离学校两条街远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背对着马路，微微弯着腰，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一只蹲在花坛边缘的流浪猫。

　　那猫是只普通的橘猫，瘦，但毛看起来还算蓬松，正警惕地竖着耳朵，盯着李由手里的半根火腿肠。李由的动作有点笨拙，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和他平时打架时那股狠劲截然不同。他一点点靠近，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雪花落在他黑色羽绒服的帽子上，也落在他露出的、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猫最终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凑上来，飞快地叼走了火腿肠，然后跳下花坛，窜到几步远的冬青丛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边啃边警惕地看着他。

　　李由没追，只是蹲了下来，就蹲在湿冷的地面上，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安静地看着那只猫吃东西。雪花落在他有些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珠。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很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笑意和他平时硬邦邦的样子完全不同。

　　龚弥停下了脚步，站在街对面一棵光秃秃的树下，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只橘猫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有点痒，又有点软。

　　李由看了一会儿猫，又从书包侧袋里——龚弥认出那是自己之前塞过碘伏棉签的口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出一点似乎是猫粮的东西，放在干净的地砖上，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橘猫犹豫了一下，慢慢踱过来，低头开始吃。李由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和雪水，转身准备离开。

　　一转身，就看见了街对面的龚弥。

　　他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换上了惯常的、凶巴巴的表情，甚至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好像藏起那袋没倒完的猫粮。

　　“看什么看！”他隔着马路吼，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格外响亮，耳根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龚弥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穿过马路走了过来。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洇开深色的水迹。

　　“路过。”他走到李由面前，学着他上次的语气，目光却落在他羽绒服帽檐上还没化完的雪花，“喂猫？”

　　“要你管！”李由梗着脖子，眼神飘忽，“它挡我路了，给它点吃的让它滚开。”

　　“哦。”龚弥点点头，目光扫向冬青丛后面。那只橘猫已经吃完了猫粮，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朝这边望过来，毫无“挡路”的自觉。

　　李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更红了，简直要冒热气。他恶狠狠地瞪了那猫一眼，又瞪向龚弥：“笑屁啊！”

　　“没笑。”龚弥绷着脸，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喜欢猫？”

　　“不喜欢！”李由立刻否认，斩钉截铁，“毛茸茸的，烦死了，掉毛！”

　　“那你刚才……”

　　“刚才那是……那是同情！懂吗？它那么瘦，快饿死了！”李由语速飞快，试图挽回局面，“老子就是心善，不行啊？”

　　“行。”龚弥从善如流，目光却落在李由羽绒服袖口附近——那里粘着几根明显的、橘黄色的猫毛。他指了指，“心善的李由同学，你身上有‘同情’的痕迹。”

　　李由低头一看，瞬间手忙脚乱地去拍，结果越拍那几根猫毛似乎粘得越牢。他窘得不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干脆把袖子一卷，遮住了事。

　　龚弥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清冷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李由恼羞成怒，抬腿就想踹他，却被龚弥轻易躲开。

　　“其实，”龚弥笑完了，才慢悠悠地说，目光望向那只已经舔完爪子，开始悠闲梳理背上毛发的橘猫，“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不丢人。”

　　李由拍打袖子的动作停住了。他飞快地瞥了龚弥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我以前也养过。”龚弥接着说，语气随意，“一只金毛，后来搬家，送人了。它小时候特别粘人，走哪儿跟哪儿，睡觉也要挨着，毛茸茸，热烘烘的一团。”

　　李由安静地听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那只橘猫，那猫已经梳理完毕，正眯着眼睛，揣着前爪，一副大爷样蹲在冬青丛下，仿佛这片地盘已经是它的了。他看得有点出神。

　　“……后来呢？”他小声问，没看龚弥。

　　“后来就再没养过。”龚弥耸耸肩，“怕麻烦，也怕……分开的时候难受。”

　　这话说得平淡，李由却听出了点什么。他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雪好像下得大了一点，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走了。”李由拉了拉羽绒服帽子，盖住自己红得可疑的耳朵，转身要走。

　　“李由。”龚弥叫住他。

　　李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下次喂猫，”龚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可以试试带点温水。天冷，它们喝点暖和的好。”

　　李由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他没应声，只是把帽子拉得更低，快步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雪幕里。

　　龚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笑了笑，也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旧的小区门口。花坛边，李由刚才蹲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那只橘猫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正低头嗅着那片地方，然后抬起头，朝着李由离开的方向，“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得很远。

　　雪花无声地落着，覆盖了足迹，也覆盖了这个冬天里，一个少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毛茸茸的温柔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