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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事不登三宝殿(全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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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阿娘”林舒白看了看自己缩小的手心,穿过层层云雾,莫名地恐惧在心里蔓延,视线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晕染。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她不敢停,喉咙收紧一遍遍呐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走到尽头,她踩下去仿佛踩进云里,一脚踏空,四脚朝天地从天上摔了下去。
“啊”小女孩害怕地尖叫,泪水在空中散开,下一秒被一具柔软的身体接住。
咚咚、咚咚
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敲,心跳加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阿娘在这,小白不哭”女人的怀抱温暖,指腹按在她汗湿的衣衫上,一下下轻轻摩挲,安抚着害怕的女孩。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脸颊贴在肩头,双手牢牢锁住阿娘的脖颈。女人也紧紧用力将她揉进怀里,下巴在她的发顶停留。
“小白,小白”女人的双手来回摩挲着她的脸,两人额头互相抵住。
林舒白睁大双眼,努力要看清女人的脸,可无论如何,女人的脸上始终带着一团黑雾。
“林女师,林女师”林舒白猛地挣扎着坐起身,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林女师”春华连忙轻拍她的后背,端过一杯温茶递到她面前,“喝点水缓一缓。”
林舒白双目失神,茫然地接过茶杯
“你刚刚在梦里一直喊,而且还剧烈地抖了一下”春华有些担忧,“是做噩梦了吗......”
“没事,老毛病了”白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昨晚将宋知微叫回来折腾了半天,林舒白身心俱疲,此刻刚醒,身体又感到一阵空虚。
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率先摸到厚厚的纱,紧接着视线往下,就看见了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纱的脚。
“我从管家那边要来了拐杖,林女师要是出去就撑着”春华拧干帕子递给她。
“哦哦,好,多谢”她接过毛巾,随意摸了一把脸,还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入娄府,那个女人来她梦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触“景”生情吧,娄月琬的存在反而提醒了她。
话说,她记得她的墓好像就在附近,紧挨着一个道观。
也许,她应该去探望一下。
她盯着自己的脚,突然自嘲地笑出了声。
也得等腿脚好了再说。
“小姐呢”
“小姐醒了,然后把昨天您布置的家具全都丢了出来”
?
林舒白神情一滞,随后有些崩溃,“这祖宗还没消停?”
她以为昨天,她们是不打不相识,随后两人解开心结,能坐下来好好交谈了。
春华看出她的崩溃,笑得也有些牵强,不过她对娄月琬这样的弱小有着天然的保护欲,便忍不住跟林舒白解释起来。
“小姐......小姐她这样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不是这样的性子,早就被老爷打发走了”春华嘟囔着,回忆起老爷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春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别看小姐好像是这个府里最大的,成天胡作非为,连老爷和少爷也要忍让几分,可实际上老爷和少爷都......”
春华停顿的恰到好处,瞬间勾起了林舒白的兴趣。
“怎么听起来三人像仇人一样?”
春华抬眸,杏眼瞳仁骨碌一转,趴在床沿,“大少爷可忌恨小姐了。夫人总共育有两子,我们月琬小姐在家排行第四。大少爷是嫡长子,还算聪慧,所以老爷和夫人对他也算予以厚望,但宠爱远远比不上月琬小姐,所以他从小就不喜欢月琬小姐。小姐眼睛看不见之后总发脾气,他就故意引着老爷去找小姐。而且小姐就是与他独处时,不小心打伤他才差点被送到道观的,哼”
她语气里的鄙夷不加掩饰,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还是个举人呢,这种人做了官也是奸臣”。
林舒白闻言眉峰微挑,眼尾轻轻扫向说话的人,手指无意识捻了捻枕巾,“他既厌恶小姐,又怎会特意与她单独见面。此事蹊跷,知府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想把小姐送去道观,以此息事宁人。好狠心的父亲,要没有夫人,小姐只怕已经消香玉损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肩胛骨上的那道旧伤,漾出一抹浅淡的灼感。
“就是啊,而且小姐眼睛看不见,知府老爷却因此搭上了上官的线,得到他的提携,再加上夫人家的白银,他才......”
春华对上林舒白平静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立刻打住话头缩进被窝。
阿娘说过,不能随意搬弄主人家的是非。
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眨巴眨巴双眼,无辜地看着林舒白。
“才升官?”林舒白补齐她的话,“所以老爷才要供着娄月琬,原来是做给上级看的。可他忍耐度确实不够,再加上已经搭上了上级这条线,于是要过河拆桥,想把月琬送到道观,可夫人又不准许。又因为不想担上骂名,于是便想顺水推舟,把月琬嫁出去,这样就不会被人挑错了。而请一个闺塾师来,一么教导婚前礼仪,二来也能成为借口,使得与夫人的矛盾有个缓冲,对吗?所以月琬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只是时间问题......”
林舒白撑起身,喃喃自语道,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同时怒火在她心里烧得慌。
她想转头与春华确认,却率先看见春华的眸子里散发着崇拜的光,正狂热地看着她。
“我娘只告诉我月琬小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没跟我说那么多,我也是听林女师说了才知道的”
林舒白收起自己的怒火,闭了闭眼,在睁开眼时又是一片祥和。
也是,她与娄月琬认识不过几日,干嘛上赶着多管闲事,更何况她的头和脚都因为娄月琬受伤了,她应该生气才对。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们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
肯定是那个女人影响了她,肯定是......
“林女师,我可以跟你学读书吗?”春华不知道她复杂的心情,只是无辜地看着她,眼里多出了对知识的渴望,“我觉得你好聪明好厉害,我想像你一样,可以吗?你......愿意教我吗?我可能有点笨”。
林舒白......
林舒白当然不会拒绝她,她轻轻摸了摸春华的头,“可以,当然可以”
她不会拒绝一个好学孩子的请求。
暂且放下关于娄月琬的那堆烦心事,林舒白下了床,拿过拐杖,“扶我到书桌,我教你写字”。
“好哎!”春华立刻来搀扶她。
*
上真观,
上官照入观之后,便将一身珠翠尽数卸去,只穿素色暗纹绫绸衣裙,不施脂粉,不戴钗环,只鬓边略簪一支素玉簪,看着清雅素净,少了几分高门的咄咄逼人,连眉头都看着平缓了许多。
只要她想,她便在王淑的伺候下起身,略活动一番腿脚,便移步至静室之中。室中早已焚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轻缓,安神定心。有时道长会来与她探讨道法,抚慰她的烦扰。
午后日暖,她便由王淑扶着,在庭院中缓缓散步。走得倦了,便在石凳上小坐,时不时和王淑说说话,两人有时还笑作一团,比在府中周旋,要舒心百倍。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庭院里,看着王淑捣鼓着花坛。
“你怎么又想起种花了?就这么喜欢种花吗?”王淑蹲在花坛边,握着小铲子在松软的泥土里慢慢挖。
一铲下去,翻起细碎的土粒,偶尔还能撞见慌忙逃窜的小蚂蚁。上官照最怕这些东西,连忙起身,生怕那蚂蚁爬到她身上。
她看着王淑挖好的浅浅的坑,反倒认真起来,顺势靠近王淑。
王淑把带着湿土根团的花苗轻轻放进去,扶正,再用手把四周的泥土拢实按平。
“这是什么花呢?”
“是牵牛花,以前在上官家,小姐院子的墙上爬满了这些花。现在种下去,很快就能长得茂盛”
上官照盯着那花苗,盯得仔细,却并没有看出二者的相似之处,只是心中怅惘。
她的爹娘已于几年前相继离世,如今那个院子卖给他人,早就没有可留恋的了。
“你倒是长情,我记得你那时就喜欢”她还在上官府时,夏日里,王淑就常常用牵牛花编花环编花簪给她带。她手特别巧,只是些枝枝蔓蔓却编得特别好看,上官照戴在头上,怎么看怎么喜欢。
“这样好的花长在藤上还能多活些日头,不要再浪费到我头上了”那些花簪往往第二日就蔫蔫巴巴了,她那时候不懂,还撒娇让王淑再做给她,也不知道薅秃了多少根枝子。
真是造孽......
王淑却回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挪动目光来回打量她,最后落在了她的手腕上,“那就做一个花环带在手上好了,没有戴头上......”
她严肃地好像是在决定什么大事,上官照却不开心地转身,重新回到凳子上,独自生起了闷气。
突然来了个小道士,打破了两人不对劲的氛围,约莫十三四岁。
“夫人,道长说有个陈老夫人突然来了道观,恐扰清宁,望夫人定夺。”
她话音刚落,上官照的神情就变得有几分狰狞,好似有两个人格。
王淑听了小道士的话,立刻放掉了手上的铲子,制止了上官照的发作,“我们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道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上官照扶着头,脖颈上的青筋痛苦地鼓起,病殃殃地瘫痪到王淑身上,“阿淑,我头好痛,我头好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她的脑袋,上官照崩溃地哭嚎,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没事,小姐你去床上躺着,我来应付,陈老夫人见不到你,这事就成不了”王淑将她抱起,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身子,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疼了她。上官照身形清瘦,落在怀里轻得很。
王淑微微敛眉,放轻了步子,两人衣料相擦,上官照的呼吸喷洒在她的下巴上。
原本气急攻心的上官照渐渐舒缓下来。
王淑顺势关上了房门,将她抱到小小的床上,上官照轻轻勾着她的脖子不撒手,蹭了蹭她的脸,亲昵地嘱咐道,“快去快回”。
王淑却没有离开,而是伸手在脑袋上按压,缓解她的头痛,“明日还是再请宋女医来问诊吧”。
“不用了,老毛病”上官照松开王淑的脖子,转而握住了王淑的手。
却不料,扫兴的人那么快就到了。
“扣扣扣”门外很快传来轻而谨慎的叩门声,三下,不重不疾。
未等里面应声,门外已低低传进来一道苍老恭谨的声音:“娄夫人,老身是陈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想请夫人到前面一叙”。
张嬷嬷敲完门后,便立在门外阶下,等待门里人的回应,她身旁还立着一个长胡须的老头子。
上官照兴致缺缺地松开王淑的手,听到敲门声后就又生气起来,她随手扯了扯叠起来的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门,“烦死了,快把她弄走”。
王淑神情也有些不虞,只得轻轻扯过被子盖好,“我马上回来”。
说完,就转身打开大门。
张嬷嬷见了她,连忙上前两步,虽自己年岁更长些,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恭谨,垂手轻声问道:“王嬷嬷,不知娄夫人现下在何处?”
王淑抛去冷漠的表情,闻言,脸上更是堆着几分标准的和气笑意,声音压得低些:“夫人这几日头痛得厉害,昨夜整宿都没睡,方才才好不容易睡下,陈老太太寻她可是有要紧事?”
张嬷嬷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焦灼,却又不敢高声惊扰,忙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老太太今日要去礼佛,恰巧要路过这上真观,于是便早早吩咐带上时新的菱藕与枇杷,送来给夫人尝尝鲜,而且听说了夫人有头痛的老毛病,特意带来了一个医术高超的神医,不如这就让神医进去看诊?”
说罢,她侧身示意身旁的老头子,那老头见状连忙躬腰要行大礼,却被王淑轻轻抬手拦了下来,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府里自有大夫日日为夫人请脉调理,老太太一片心意,我们都记挂着。只是夫人这病根沉,经年累月落下的症候,原就无法彻底根治,再多请几位大夫来看,也不过是这般说法。再者内院深宅,外男随意出入到底不合规矩,倒不如让夫人安安稳稳歇上一觉,养养精神才是正经。”
张嬷嬷脸上讪讪的,知道王淑说的是府中规矩,半句反驳不得。她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张嬷嬷往前轻轻挪了半步,似是还想再求几句,可对上王淑那温和却半点不让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声极轻的叹息压在喉间,她只得勉强扯出个笑意,恭恭敬敬应道:“既夫人头痛难安,那便不便惊扰,我先将东西交给道长,等夫人醒了再食用。”
言毕,张嬷嬷不多做停留,带着身边的老头退出了院子,正生着气呢,目光不经意瞥到花坛里刚栽不久的牵牛苗上,花坛里的土还带着湿润,分明是刚挖出来不久,她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
可她也只得压下恼怒,一路出了内院,待到了前厅,她深吸一口气,才走上前去跟老太太禀报。
陈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站在院中闭目养神,甚至不敢坐下。她本是佛教徒,从不踏入道观,这会嘴里满是“罪过罪过”的言论。
听见身旁的动静,她扒开一只眼,看见了张嬷嬷是孤身一人而来,又闭上了眼。
眉心轻轻蹙了一瞬,转瞬又舒展开,好似方才的不满只是错觉。
“老太太,老奴去了内院,可王嬷嬷守得严实,说娄夫人头痛顽疾发作,刚歇下,不许外男大夫入内,也不肯让老奴近身见上一面,只说让您不必忧心。”
她缓缓睁开双眼,意料之中地轻叹一声,脚下毫不犹豫地迈开了步子,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
张嬷嬷赶紧去搀扶她,身后三两个侍从呼啦啦跟上,逃离了这个道观。
直到上了马车,陈老太太才不满地开口,“我到底是长辈,却这样就将我拒之门外,成何体统?好像我们家上赶着似的,可谁又想娶她那瞎子女儿,还不是形势所逼,唉”。
也怪家里的子孙不成器,不然何以要娶瞎子做妻子。
“动身吧动身吧”她不耐烦地堵住张嬷嬷的嘴,“要让佛祖知晓我来了道观,怕是要怪罪我,阿弥陀佛”
张嬷嬷立刻掀开帘子催促车夫驾车,见老太太面色愈发不耐,生怕她再多说几句造了口业,张嬷嬷忙也跟着念了句:“阿弥陀佛,咱们这就回府去,绝不敢污了老太太的清修,惹佛祖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