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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吃饭(全修) 老师,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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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后,林舒白上午和晚上都在自己房里躺着,教春华些简单的字,可下午却是要去跟娄月琬用膳打好关系的,就单脚跳着,辅助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她房里。
可惜娄月琬看不见她的落魄模样,否则就是仇人也释怀了,要当场笑撅过去。
娄月琬仍然不肯跟她讲话,也不听她的话,只要林舒白叫她出门走走,她必要躺在床上不肯起身;
林舒白要教她写字认字,她就故意把墨汁打翻,一个大字还不会写呢,林舒白和春华的脸上就都是墨水,有些地方洗不掉,两人也没辙了,林舒白这几日都要将脸全包起来,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到像个贼一样。
林舒白与她共进晚餐,要她多吃菜,她就专挑着螃蟹、排骨等肉类吃,也不剥壳,只等在桌上,要是时间久了还没吃到,连桌子都要掀翻。
家里没有人敢忤逆她,要是林舒白发了话,她就气鼓鼓地钻进被窝里,再也不吃了。
今日晚膳,春华和嬷嬷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精致的菜肴,足足有八菜一汤。
春华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林舒白本想将筷子递到娄月琬手里,想到这几日的闹腾,不免打退堂鼓。
教学还需循序渐进,不可急功近利。
于是拿着筷子,决定亲自喂娄月琬。
“今日有虾仁、鸭子、嫩笋、蚕豆、螃蟹......鱼汤,你要吃什么?”
娄月琬原本想掀翻这桌菜,给林舒白点颜色看看。
但她不得不承认,昨天饿的都快睡不着了,那滋味可不好受。
吃饱饭才有力气跟她斗,娄月琬安慰自己,“我要吃虾仁,螃蟹必须剥好,笋不能带汤汁......唔唔唔”
林舒白看准机会,将虾仁投进她喋喋不休的嘴里,娄月琬下意识咀嚼。
“哪那么多讲究”
“砰砰砰”娄月琬抗议地拍着桌子,但这次力道小了许多,没有要把桌子掀翻的意思。
于是她得了一只螃蟹腿,听到那个冷酷无情的女人命令道,“自己咬开”。
嘎嘣,碎掉的螃蟹壳散落在桌上。娄月琬屈尊就卑地拿住另一端腿,自力更生剥起螃蟹。
然后,手指就被割伤了,血珠一颗颗冒出来。
她想发脾气,下一秒林舒白轻浅的呼吸就落在了手指上。林舒白捏着帕子,在她手指上蘸了蘸,将血珠擦干净,还对着伤口吹了吹气,好像要把痛都吹飞。
娄月琬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缩回自己的手指,藏在身后。
林舒白不理会她的小脾气,重新将蟹腿放到娄月琬手里。继而抓住月琬的手,教她从哪掰怎么用力,告诉她螃蟹的各个部位。
娄月琬竟安静下来,任由她随意摆弄双手,凑到嘴边时,娄月琬的唇不小心触碰到了林舒白的手指。
林舒白下意识蜷紧手指,猛地收回手往身后藏,腕间微微发颤,指尖还止不住发麻发颤。
她浑身不自在,肩背微微绷紧。
却没想到娄月琬被她的动作吓一跳,嘴唇在蟹钳上剧烈地勾了两下,瞬间冒出了小血珠。
“哦”春华看到了,惊呼一声,好心好意地捏着帕子给她擦血,却被娄月琬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
于是,小家伙也不免委屈,嘴巴翘得都能挂一个油壶了。
春华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娄月琬好像很讨厌她,而且很不留情面,她总是被伤透了心。
只有林舒白每次都私底下安慰她,这才让她振作起来。
林舒白见状,将刚才给她擦血的帕子糊在了娄月琬的嘴上,还坏心眼地往她的伤口处轻轻一捏。
娄月琬吃痛地向后仰头,不满地皱眉,又想故技重施把她的手打掉,却被林舒白躲了过去,又是一击,这下却加重了力度。
“月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讲礼貌,为什么总是做不到呢?”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娄月琬突然跟头倔牛一样,朝向她狠狠一撞,差点直接把单脚重心不稳的林舒白撞翻,还是春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椅子,才勉强稳住。
娄月琬带着恶意和挑衅,对林舒白吐了吐舌头,便不管她们两个,自顾自开始吃饭。
见状,林舒白眼珠滴溜一转,突然发难,对着娄月琬的椅子踢了一脚,连人带凳子全都踢翻在地。
稀里哗啦的声音立刻引起了门外嬷嬷的警觉,几人闯进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舒白,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至此,娄月琬又气饱了,先是在地上坐着直接愣住,不可思议地努力朝林舒白看过去。随后便气冲冲地借力起身,想要跑开。
可能是不小心扭到了脚,她的一只脚有点微微作痛。
林舒白见她在地上扑腾,也是于心不忍,立刻叫春华帮忙,两人想去搀扶她。林舒白单脚本来也不稳,在一阵鸡飞狗跳中,被娄月琬掀翻在地,幸好她强行没用受伤的脚踩地,只让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
虽然这么多菜,但两人自然吃不下去了,或者说娄月琬单方面吃不下去了。
娄月琬走后,林舒白干脆不理会她,也囫囵地吃了半碗就放筷,剩下的菜都被春华收入囊中。
春华小妮子特别有原则,即使林舒白要将她的那份单独夹出来,她也不干。
反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剩菜就是剩菜啊”。
*
晚间,许是今日特别累,娄月琬早早入睡。浅浅的呼吸落在枕间,吹动发丝轻挠她的脸。
林舒白单手攥着门沿,指节微微收紧,极缓极轻地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
她先探头左右飞快张望,眸光细细扫过寂静长廊,确认四下无人走动,借着门缝探过半张脸。
耳尖微动,捕捉到床榻间娄月琬清浅匀和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半分顾虑。
她伤腿裹着厚厚纱布,不敢着力,小心翼翼将木拐杖轻轻斜靠在门边墙根,放得稳妥无声,刻意隔开老远,生怕拐杖磕碰发出半点动静打草惊蛇。
做好这一切,她微微弓背,单脚轻轻点地,一下一下缓而轻地弹跳着挪入屋内。
每一次落脚都极有分寸,力道压到最轻,沿途伸手虚虚扶住廊柱、桌沿借力稳住身形,指尖轻搭即收。
林舒白脊背绷得紧绷,单足跳跃的动作迟缓又克制,借着屋内阴影缓步挪动,全程落地无声。
偌大的房间里,竟寻不出半缕细碎响动。
倒具备做贼的天赋!
林舒白在心里自嘲。
一路轻缓跳至窗下,她犹豫片刻,才抬手轻悄合上窗扇。
随后来到床前,林舒白虚虚落坐在床边,身子绷得笔直,坐姿局促又拘谨,视线不住在床上的人身上游移。
长睫密密垂落,覆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消解了娄月琬的紧绷和警惕。眉峰柔和舒展,唇瓣色泽偏淡,轻轻抿着,安静又温顺。
林舒白看得入迷,视线从娄月琬的脸上慢慢移动,直到在她耳朵上看到一颗黑痣。她犹豫地凑近娄月琬的耳朵,将那颗黑痣看在眼里。
难道是天大的缘分!合该由她来介入娄月琬的因果。
林舒白心下一惊,眸底漾开一层浅浅的错愕。
莫非是阿娘的暗示么,此人与阿娘一般眼盲,却又如阿娘一般耳上有痣,还是在同一位置,大差不差。
没有人能回答她,她也只得轻缓呼吸,方才一闪而过的讶异尽数藏敛于心,神色重归沉静淡然。
她旋即起身,一瘸一拐地坐到床尾,旋开青瓷盖子,膏体青黄腻润,开盖便窜出一股子红花味。
她掀开被子,将娄月琬的脚轻轻抬起,放在她的膝盖上。
素足莹白如玉,光滑细腻,只是趾甲长得却狂野,不修边幅。林舒白常年握笔拿书,与书篓粗糙的带子摩擦,便形成了厚厚的茧子。她随手一挖,覆在她踝间的乌青上,指腹贴着莹白的肌肤慢揉。力道轻软,一圈圈打旋摩挲,让沁着凉意的药膏被尽力吸收。
也许是茧子磨到了娄月琬,她的脚趾难忍地蜷缩起来,长长的趾甲抵住嫩肉。林舒白见状,又好心地掰开她紧紧靠在一起的脚趾。她薄唇轻抿,呼吸放得极缓,似怕稍重便弄疼了人,眼底漾着细碎的温软,连眉心都松着,漫出几分不自觉的专注与缱绻。
做完这些她将脚放了回去,盖上被子走出房门。
娄月琬听到关门声后猛然睁开眼睛,心底一阵恍惚,还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
要不是脚上还带着凉意,她都要怀疑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她缓缓撑起身坐起,指尖下意识抚上脚踝,又抬到鼻尖凑近一闻,红花的辛香一股脑蹿入她的鼻子,刺得她不禁皱眉。
门外又传来窸窣的声音,她赶忙躺下。
林舒白将要进来与她同甘共苦的春华打发回去睡觉,而后推开房门,重新来到床尾,发现娄月琬已经翻了个身。
她挑挑眉,俯身在床前下蹲,鼻尖凑近娄月琬的指尖。
果然传来一丝辛香。
她看着娄月琬紧绷隐忍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你不知道红花味道很大么?”
娄月琬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绷着脸不说话。
“我要给你剪趾甲”娄月琬还是不说话。
林舒白权当默认了,握住她的脚踝放置在膝上,取来小巧的银剪,贴着狂放的趾甲边缘细细剪去多余的部分,按住脚趾头处的软肉,将两边刺进肉里的趾甲小心翼翼地剪碎挑出。剪好后还需细细打磨,将边缘刺刺的趾甲打磨圆润。
既然人已经醒了,林舒白干脆破罐子破摔,在房间里净手后,没有着急离开。
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缓缓抬手,自宽大袖中轻轻摸出一颗糖。指尖细细剥去糖衣,便捏着糖,送进娄月琬的嘴里。
娄月琬原本在装睡,舌尖触及到甜味,她迅速眨了眨眼睛,将那颗糖扫进深处,片刻后,她才故作冷淡,抬手轻轻挥开林舒白的手,放肆地抿着甜。
被挥开的手掌微微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柔软暖意,隐隐泛起丝丝酥麻的痒意,林舒白手指微微蜷缩,随即又松开,心头也跟着软成一片。
林舒白给她盖好被子,“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院子里看看”。
教学或许有难度,但最难的是让娄月琬走出第一步,让她自己重拾对探索外界的渴望,打开尘封的心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学会生活、学会接纳、学会爱。
教育远远不止是教学。
可惜,娄月琬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捂住肚子。
空空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咕噜咕噜”的惨叫,在黑暗里率先抗议。
娄月琬越发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脸色微红。林舒白听到这一声声“打雷声”,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将娄月琬压迫肚子的手拿开,平放在床上。
“不要再为难可怜的肚子了!等着吧!”说完,林舒白缓步行至院子里的小厨房,那里边特意为娄月琬单独留好了一份膳食,早便妥帖收在暖屉之中。
她轻轻掀开棉罩,瓷碗边缘还温温热热,裹着饭菜的暖香,一点都没散。指尖小心托住碗底,另一只手拢着碗,顺手取了勺子,再一步一顿、轻手轻脚往回跳。
床上的娄月琬早早起身,闻着饭香的她鼻子微动,林舒白竟从她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乞食的可怜巴巴。
连忙怜爱地将碗递过去。
“你说一句:老师,我想吃饭。我就给你吃”林舒白在她面前晃了晃碗。
娄月琬才不会说这种恶心的话,她恶狠狠地盯着林舒白,恨不得从她身上盯下一块肉。
可惜的是焦点完全没落在林舒白身上。
“快说啊”林舒白催促到。
娄月琬不知道为何,明明不是个哑巴,却总是沉默寡言,只有在发脾气的时候才会大喊大叫,平日里却是不跟任何人沟通的。
林舒白每日与她讲的话屈指可数,这可把她愁坏了。
“快点啊,你不饿了吗?月琬”林舒白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肉麻的恶趣味。
娄月琬听了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实在拉不下脸,干脆又躺回床上,不再理会林舒白,企图用这种方式让林舒白妥协。
实际上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
只要稍不如她的意就大喊大叫,要打要砸,施加暴力。
当暴力失效后,她就开始以绝食或者冷暴力逼迫旁人就范。
这也是为什么上官照总是妥协的原因了。刚开始她还会管教几句娄月琬,对她不合适的行为加以管制。可等到娄月琬不说话也不吃不喝之后,她就开始慌张,开始哄着娄月琬吃饭喝水,这样的招式屡试不爽,让娄月琬建立起了错误的认知。
林舒白可不是上官照,她稳稳端着尚带温热的晚饭,故意将瓷碗凑到娄月琬鼻尖跟前,慢悠悠来回轻晃,温热的饭香丝丝缕缕钻进鼻间,存心勾着她。
这般逗弄往复数次,娄月琬腹中饥意翻涌,再也按捺不住,骤然伸手便要去抢那只碗。
几番拉扯间动作急切,有一回指尖堪堪擦过碗沿,碗身猛地一晃,汤水险些泼洒出来,差一点便要整碗打翻。
千钧一发之际,林舒白手腕微收,稳稳稳住瓷碗,顺势抬手将碗远远挪开,避开她的争抢。
眸光淡淡落下来,语声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若是打翻了这碗饭,你便只能饿上一整夜。”
“我可跟别人不一样,没什么同情心,月琬,我告诉过你的,你要吃这碗饭,就必须听我的!”
娄月琬伸手的动作一滞。
“林舒白垂眸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用矫揉造作的声音开口:“来,好好同我说一句:老师,我想吃饭。”
娄月琬唇瓣死死抿紧,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腹中空空落落,温热饭菜的香气萦绕鼻尖,勾得饥意一阵阵往上翻涌。
可骨子里的傲气不肯轻易低头。她垂着眼,长睫密密遮住眼底的不甘,指尖蜷缩起来,迟迟不肯开口。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神经病到底想干什么。有时候流露出那种温柔,让她以为能够拿捏林舒白。
对方有意无意的示好和撩拨,带着一种特好欺负的软弱气息。可等她蛰伏许久,就要去咬林舒白时,她又游刃有余地将自己戏耍一通。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小人得志的笑脸,特别贱兮兮的,娄月琬越发不愿意开口,好像要跟她抗争到底似的。
林舒白也不急,就这么端着温热的饭碗,静静等在原地,神色从容,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暖融融的食味不断漫开,每一分香气都在磨蚀娄月琬的倔强。
僵持许久,饥饿终究压过了执拗。娄月琬肩头微微垮下,喉间轻轻滚了滚,声音又轻又闷,带着几分委屈的别扭,细若蚊蚋:“……老师,我想吃饭。”
听见那声软糯又憋屈的低语,林舒白眼底瞬间漫开浅浅的得意的笑意。
她缓缓将碗递回身前,稳稳放在床头矮几上,又取来一旁的小勺,盛起一勺温热的饭菜,吹去浮起的微热,才慢条斯理递到娄月琬唇边。
娄月琬还憋着一股气,脸颊微微泛红,又羞又恼,偏生腹中饥饿难耐,只能别扭地微微张口,任由她喂食。
咀嚼间,饭菜的暖意缓缓落进胃里,熨帖了空腹的酸涩,方才强硬的棱角也一点点软了下来。
林舒白瞧着她这副别扭模样,善良人格迅速占领大脑高地,一勺一勺喂得耐心细致,语气低缓温柔:“早听话,何苦受这份委屈。吃完了,可要说一声谢谢老师哦,当然,你不想叫老师其实也没关系,可以说谢谢舒白,我对称呼没有要求”
不过是喜欢逗弄娄月琬罢了,才恶趣味地要她叫老师。
林舒白奸计得逞,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