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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丧家之犬(全修) 嘬嘬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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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上官照站在马车前的小凳上,特意向内宅看了看。
她推了推头上的扶额,神情担忧,心里升起一股冲天的怒火。
前天才拒绝了李家,晚上又在饭桌上不欢而散,想不到今天又要来个陈家。
这是恨不得把她的美玉儿明天就嫁出去。
美玉儿倒成了他的累赘。
她不屑地哼一声,面色阴冷。
娄祯将她对他的最后一点情谊轻易抹去,既如此别怪她日后不仁不义。
“夫人,该启程了”王淑在她身后催促。
原本上官照说什么都不同意去道观,谁曾想娄祯又打发人传来消息,要夫人招待陈家的老夫人。
那李公子仅以娄祯学生的名义来探望老师师母,并不是正式的姻亲邀约。可这陈老夫人就不同,若应了她的拜帖,便要费心劳力地打发她。若她像狗皮膏药一样硬贴上来,就撕也撕不下去。
她家那个孙子今年要府试,可不得赶紧贴上娄祯这个知府么。
所以上官照断然不会接受这拜帖,立刻让人委婉推辞,叫了王淑连夜收拾细软,要逃到道观去。
上官照沉默转身,王嬷嬷长叹口气。
“王淑,我真担心,美玉儿性子非常人,那林舒白也不是个善茬,我真怕......”坐上马车的上官照眉间仍有郁色,忐忑不安地向王淑倾诉。
王嬷嬷安慰似的抚上她的背,“不妨让她试试,小姐的性子也绝不会叫自己吃亏的”
王淑知道上官照长久以来的担忧,无非是害怕女儿受到伤害。
但说实话,她也一直觉得夫人是关心则乱,看不清娄月琬的本性。
上官照熟稔地靠在她肩上,痛苦的闭上眼睛,企图寻求从前的安定感,“都听你的,你总是对的”。
不管上官照如何不情愿,马车还是动了。
华贵马车自府前徐徐驶出,车辕四围饰以铜鎏金云纹,碾过青石板路时声轻而稳,慢慢没入巷口。
*
娄月琬躺在床上,与平日没区别。她睡眠浅,又总做噩梦,常年失眠。因此,总是在深更半夜醒来,然后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一天,又继续失眠,反反复复。
今日却有所不同,她房间里的东西被随意搬走。刚开始她大发脾气,将丫鬟侍从们全都赶了出去。可后面还是响起了叮铃哐啷的声音,这次无论她如何呵斥,那人根本就不听她的。
她心里有了猜想,这个家不听她话的只能是那个异类,所以她安静下来,又开始在床上躺尸,极力抑制着被管控的不适感。
只等林舒白靠近,她就能以暴力制止她的嚣张,让她意识到房间的主人是谁。
可等到房间里的噪音消失,林舒白都没有靠近她,又到院子去指挥。娄月琬起身,脚小心翼翼地踩在毛毯上,却发现地上的毛毯不见踪影,脚底下只余冰凉。
这一改动让她心里升起股莫名的情绪,心跳里除生气外还生出股别样的情感,跟做噩梦惊醒时的感觉相似,她开始颤抖,后背冒出冷汗,嗖地将脚缩回去。
林舒白头上还缠着绷带,站在门口,看着她双手抱腿,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万没料到,王淑看着温吞,竟真有这般手腕与本事,三言两语便说动了执拗的上官照出府。
她刚起床,一听见春华说上官照已然乘车离府,心头那点顾虑瞬间散了,欢喜劲儿直往上涌,半点都按捺不住。
于是,她便踩着轻快步子,兴冲冲直奔娄月琬的住处而来。
可娄月琬就没有她那般好心情了。
“阿娘阿娘阿娘”娄月琬崩溃地大喊,声声泣血般呼唤着上官夫人,希望上官照能来将房间变回去,连带将林舒白赶走。
“月琬小姐,你可以尝试在房间里走两圈,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体验感”林舒白出声提醒,“我在旁边,不会让你受伤”
她从门外望去,娄月琬缩在角落一隅,身形蜷成小小的一团,肩头微微瑟缩着,鬓发散乱地贴在颊边。
林舒白心口猛地一揪,又想起来昨晚的梦。已经过去好久了,那人昨日突然入梦,或许也和娄月琬有关。
娄月琬听见她在旁劝说,只顿了一瞬,便恍若未闻,依旧固执地、不知疲倦地一声声唤着上官夫人,嗓音早已沙哑发颤。
“阿娘阿娘”
一百三十一......四百六十七、四百六十八......五百零三。
“阿娘”二字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机械地重复,周遭却始终死寂一片,无人应声,无人靠近。
所有无助与惶恐都撞在冰冷的空气里,碎得彻底,一点点冲垮了她的脆弱防线。
终于,在喊完五百零三之后,她停了下来
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她再怎么喊,上官照也不会来了。
娄月琬生出丝丝埋怨,像藤蔓缠绕攀附在她的心里。
又是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让她好难受。
她不懂如何安放这般酸涩的情绪,只本能地将这一切不适都视作异类,尽数揉碎化为愤怒。
她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必须要给林舒白点颜色看看。
带着这样的信念,她缓缓将脚落下,犹犹豫豫地下床,摸索着离开那一亩三寸地。
凭借往日的记忆,她先往梳妆台那边摸去——梳妆台靠近窗户,顺着它一路直走就能到大门。
她伸手在空中试探着挥了挥,没有触到熟悉的铜镜。只得弯腰向下,指尖先触到花叶边缘薄软的弧度。
她下意识缩手,在确定没有危险后,又重新摸上那片花瓣。
指腹一碾,花片带着微凉的润意和汁水,留在指尖。再向下探时,细韧的茎秆凹凸不平,还有其他花苞在其上等待绽放。
娄月琬又猛地收回手,茫然地蹙起眉,开始思考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未失明时好像见过,但近二十年过去了,只留下隐约的记忆。
“你摸的是白玉兰花,它的香味清透香甜,淡而不腻。本府才子文徵明有诗言: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
可话未说完,就见娄月琬猛地抬手,疯了一般将玉兰花枝上的花叶尽数拔下,狠狠撕扯,脆嫩的茎秆在她指间“咔嗒”一声被生生折断。洁白花瓣簌簌散落,沾在桌面,混进泥土。
方才还清雅静好的一盆玉兰,瞬间被摧残得狼藉不堪。
林舒白堵着一口气,有些心梗。
娄月琬是她见过最矛盾的人,明明外表美好恬静,内里却残暴充满破坏欲。
“观音面,蛇蝎心”。
她想起丫鬟们对她的评价。
娄月琬仍不罢休,抬手便要将花盆狠狠砸在地上。
林舒白害怕她受伤,惊得冲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将花盆死死护在桌上。
就在林舒白靠近的刹那,娄月琬唇边掠过一抹极浅的得逞笑意。她准确捕捉到肩头落下的温热呼吸,反手一抓,抓起盆里湿冷的泥土,劈头盖脸朝林舒白脸上撒去。
不仅吃进嘴里许多,还有些进入了眼睛里,林舒白不得已放手去揉,下一刻就被娄月琬顺着肩抓住,猛地飞扑,将她扑倒在地。两人的骨头相撞。
林舒白感觉自己要被撞散架了。
背后撞到桌子的灼热感与腰间盘和手腕传来的疼痛相融合,她全身都火辣辣地疼,怒火冲出胸膛,气得她青筋暴起。
她垂着眼睫,那双无神的瞳仁空洞却执拗地看向林舒白,忽然像孩童得了趣般咯咯轻笑起来。
她想起兄长曾说过的成语“丧家之犬”,明明看不到林舒白,却觉得对方的表情现在肯定很精彩。
于是伸出指尖,朝林舒白挑衅地勾了勾,嘴里发出戏谑又轻贱的哄唤: “嘬、嘬、嘬——”
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长久以来的忍让与憋屈的弦,在她轻贱的戏弄中化为乌有。
看来用爱感化这招根本是行不通的,林舒白决定实行计划二。
趁着娄月琬正发呆的间隙,她猛地一咬牙,借力翻身,狠狠将人按在了身下,双膝抵住她的腿,便要去制住她伸出来的手。
可真将娄月琬牢牢压在身下的那一刻,林舒白却忽然僵住了。
她盯着身下这人单薄的身子和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心头猛地窜上一阵难堪与自我厌弃——她怎么能跟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动手,这般以强凌弱,实在太过下作。
就这一瞬的迟疑给了娄月琬机会。
娄月琬虽看不见,可她力气却比林舒白大上许多。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林舒白力道一松的刹那,猛地绷紧身子,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疯劲奋力一翻。
只一瞬,林舒白又成了下位。
林舒白只觉身上一轻,紧接着一股蛮力压来,天旋地转间,竟被娄月琬反压在身下。不等她反应,手腕已被对方死死攥住,狠狠按在地上,钳制得纹丝不动。
“放开!”林舒白又惊又恼,奋力挣动。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衣料摩擦、喘息交织,在满地狼藉里滚作一团。
林舒白一心想重新将人压住,彻底控制住局面,可每一次发力,都被娄月琬的力道顶回来。
她渐渐发现,娄月琬的手劲比她大上许多,像个钳子般能将她手腕死死钳制。
不过片刻,林舒白便明显落了下风。
她已经没有功夫去压制娄月琬了。
只能被迫化攻为守,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手腕上,只想着从娄月琬死死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两人在地上扭打翻滚,肢体纠缠间,不知道踢了多少回桌子。原本放置在桌上的花盆摇摇欲坠,在她俩又一次踢到桌腿后,径直朝着娄月琬背砸落下来。
林舒白余光瞥见,心头骤紧,几乎是出于本能,在电光火石间,原本盘在娄月琬腰上的腿,下意识踢了一脚那掉落的花盆。
花盆一斜,偏离了娄月琬的身子,砸在两人身旁,溅起的碎片在两人的皮肤上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同时沉重的惯性与瓷土硬度同时撞在她腕骨上。
只听一声清晰刺耳的咔嚓——
骨裂的脆响刺破屋内的混乱
林舒白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浸透额角,整条腿猛地一颤,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无力的落在娄月琬的腰间。
压在她身上的娄月琬骤然一顿。
那声清脆的骨裂声刺耳地扎进她耳里。
娄月琬的力道骤然松脱,呼吸骤然变促,连带着抵着她的手腕都僵硬地垂了下去。
方才还疯乱狠戾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她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眸子对着林舒白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玉手顺着林舒白的腿摸向脚踝。
“来人!把小姐给我绑起来!”趁着间隙的脱身,林舒白立刻吩咐赶来的嬷嬷。
几个身强体壮的嬷嬷进来,手里带着绳子。
“滚”娄月琬低吼一声,像野兽警告对手。
嬷嬷们犹豫地停下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把她手脚都绑起来”林舒白警告道,“夫人说了让你们听我的”。
此话一出,嬷嬷们分工压着娄月琬,不顾她的拒绝,将她强行捆绑。
期间,还因心软而被娄月琬抓了好几下。
嬷嬷们退下时好心关门,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房间又变成了一片狼藉。两人躺在碎物堆里,娄月琬还不死心地挣扎,喉咙里嘶吼着,她两脚被绑住,像条砧板上的鱼来回摇摆,砸在地板上砰砰轻响。
林舒白死死咬着下唇,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不敢轻易挪动那条腿,哪怕是极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腕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林舒白倒抽着冷气,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着,疼得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娄月琬听到她的动静,兀自不再动作,安静下来,双眼无神地看向林舒白。
就在这时,听见屋内消停了的春华按照林舒白计划好的吩咐,推门而入。
一片狼藉的屋子不由让她惊呼,“姑奶奶们,这是做甚,打仗了?”
说着,便看见娄月琬孤零零的被绑着,神情落寞地看过来。春华心一软,就要将娄月琬身上的绳子解开。
“不准解”林舒白冷着脸起身,揉了揉肿痛的脚踝,“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将她解开”
小小的春华将杏眼睁得大大的,表示大为震撼,一时愣在原地。来人!把小姐给我绑起来!”
“把小姐弄到书桌那里”
“哦,噢噢”春华先行抬住双脚,娄月琬对着她狠狠一踢,差点踢到了她,“啊”。
小孩被她的力道吓得不行,哆哆嗦嗦地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春华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林舒白顾不得脚腕上的伤,抓住她的双脚,任由她来回挣脱踢踹。虽说被捆住了双脚,可娄月琬挣扎起来那股疯劲儿也不是她能压住的。肚子上被狠狠踹了一脚,差点把胃里的隔夜饭都踢出来。
林舒白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捂住肚子说不出话来,缓了会儿又悉心劝告。
娄月琬听到她的闷哼又是一滞,无措的卸了脚上的力气。
她还以为是别人......
娄月琬抿嘴,面上懊恼地停下了动作。
“行,还算你有良心”林舒白自嘲一笑,继而拍了拍娄月琬的脚,“你要补偿我的话就乖乖地自己到那边去”。
她只是这么一说,毕竟娄月琬现在被绑着,眼睛又看不见,对于她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谁知,娄月琬听了她这番话,只在被束缚的状态下,轻轻抬脚,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和催促,轻轻踢了踢林舒白的手,哑着嗓子低喝:“让开。”
等林舒白挪开身子,她猛地沉腰、拧身,被捆住的双脚在地上蹬出一个借力的支点,来了个利落的鲤鱼打挺,稳稳地站在了满地狼藉之中。
林舒白整个人都看呆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好家伙,原来这就是上官照口中“不能自理”“娇弱”的盲女,她还以为是练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