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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华(全修) 我是小娘子 ...

  •   林舒白醒过来时,已经日落西山,唯一的光源来自昏黄的灯烛,在透进来的风中摇曳。江南温暖,吹进来的风也暖和,而她的心却凉透了。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不知对着帷幔发了多久的呆,才缓缓抚上额头。

      嘶

      先摸到的是缠在脑门上的纱布,娄府毫不吝啬地缠了三圈,恨不得将她头全包起来,诚表歉意。

      她身上已经有一条可怖的疤痕了,要再添道疤到底不好看。

      她撑起身,一瞬间感受到了天旋地转。

      旁边打盹的丫鬟醒了过来,“林女师,你醒了?我这就去叫夫人”

      她临走前往外招呼一声,看门的小丫头探进来,扭捏着给她倒水,还有些好奇地盯着林舒白,又怕被发现,只敢匆匆看两眼。

      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个头堪堪到她的,却已经出来当粗使丫鬟了。

      林舒白眯着眼,聚精会神地观察她的脸,“春华?”

      林舒白接过她递来的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原来跟着娘在厨房里烧柴,不过现在夫人让我来照顾你了”

      正是昨晚上在走廊里哭泣的小丫头,她和朝阳被吓得半死的始作俑者。

      林舒白点点头,“那太好了,我正缺个帮手”

      春华噘着嘴,嘟囔道,“一点都不好,原本我还能吃点剩菜......”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用手将嘴封住。林舒白见识过娄月琬那样的小魔王,如今看见春华,更加觉得可爱。

      “离开你阿娘不好吗?上次可还躲起来哭,你在我这儿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不会打你呀”

      春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下意识咬了咬手指上的死皮,又放了下来,做贼似的来回观望,“可我每天都有好吃的,巴掌又不是天天吃”

      她嘟囔着,睫毛扑闪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舒白。

      “噗嗤”林舒白被她逗乐,笑着扯到了皮,又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那桌上的甜点,你拿去吃吧,不必跟我客气”她挥了挥手,让春华管自己。

      话落,一盘点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林舒白面前。春华往前递过去,差点撞到她的下巴。

      “我不吃,你吃吧”似玉的手轻轻推拒。

      春华又往前,眼里闪烁着渴望。

      林舒白顿悟,轻轻掰碎,随意捏起一点碎屑放进嘴里。

      春华毫不嫌弃地将碎糕点捧在手心,如视珍宝地闷进嘴里。

      “阿娘说了,不能随意吃主人家的东西,但是可以吃剩菜剩饭”她年纪小,脸上的婴儿肥在吃饭时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

      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有原则的孩子。

      林舒白望着她天真的笑脸,神色更加柔和。

      真诚总是能打动人心的,做事有分寸又真诚的人往往值得信任,这是林舒白长久观察得出的结果。

      春华吃完一盘点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之后便再没下文,只偷偷地打量着林舒白,好几次都要开口。可林舒白头疼得厉害,身体精力不济,又重新躺回去昏昏欲睡起来。

      于是,春华闭了嘴,蜷缩在床旁,抱着腿也不再说话。

      约莫半个钟头,门口处突然响起王淑的声音。

      “林女师,你还好吧?”王淑匆匆从外面进来,衣摆处的褶皱都忘记抚平。

      林舒白的头下垫着软枕,疲惫地扶着头,只病殃殃地砍了她一眼。倒是春华见到她犯怵,起身后直愣愣地站立一旁。

      “夫人她过度劳累,上午晕了一回,现在还躺在床上”王淑恭敬地看了一眼她的伤口,随即开口道,“得知林女师受伤,夫人也十分担忧,奈何不能下床,只得派我来安慰。这边已备下薄礼,聊表歉意”

      她话音刚落,几个伶俐的丫鬟端着礼品,齐齐上前。

      林舒白好奇地在那些礼品上停留,察觉到王淑在看她又迅速收回目光。

      好家伙,送的全是好东西。若再让娄月琬砸上几次,说不定她都能买下苏州最好的宅子了。

      隐居山林,悠闲见南山更不是梦。

      她的心中竟生出别样的心思,兀自想起苏州城外碰她瓷的小屁孩,不禁摇摇头。

      选择大于努力啊。

      小屁孩碰瓷的对象要是娄月琬,现在已经穿上华贵的衣服吃上精致的食物了。

      可惜碰的是她这个穷的叮当响的闺塾师,在原地窘迫了半天也只能掏出个馒头递给他。

      “不知小姐现在可有悔过之意?”如果娄月琬跟她道歉,她就会原谅娄月琬。

      看在这么多礼品的份上

      林舒白在心里补充道。

      尽管她的额头正在隐隐作痛

      “夫人已教训过小姐了”王嬷嬷拿起丫鬟手里的银子,递到林舒白的床边,“林女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小姐一回”。

      “她现在何处?”林舒白挑眉,隐隐牵扯到额头,又十分不好受地耸拉下脸。

      王嬷嬷收敛了表情,“已睡下了”。

      ?

      “荒唐”林舒白用力过猛,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心里怒火中烧,反而中和了疼痛感,“她多次出手伤人,更应小施惩戒,如何能无事发生般,就此睡下?恐怕那些下午搬进去的家具,此刻也通通被丢出来了吧”

      忙活半天白忙活,林舒白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教学该有多难。怕是要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又因夫人而被迫重来。

      “林女师,月琬小姐她看不见,她那么可怜,你多多担待,小姐吃软不吃硬,你......”

      “嬷嬷”林舒白现在听不得“可怜”二字。

      娄月琬可怜,谁又来可怜她林舒白呢。

      她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恨铁不成钢地打断话头,“你们这样做会适得其反的,小姐不明白善恶是非,一味随心所欲,今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月琬小姐一开始只是失去了眼睛,而现在她几乎失去了所有,她对人的七情六欲一概不了解,只知道发脾气,她现在情况如此糟糕,几乎是夫人和知府一手造成的。这些东西对一个人多么重要,可她对世界的认知已经停留在了四岁那年。这是个错误!”

      王嬷嬷像个鹌鹑,默不作声地认下来,随便林舒白说教。

      “随你怎么说,只要你能消气就行”她比林舒白还像一块木头,永远都木木地站着,站在上官照身后。

      只有上官照情绪激动时,她的情绪才会被调动起来,好像毫无灵魂的提线木偶,只一切情绪任由上官照牵动 。

      尽管林舒白的说教很无礼,她还是个长辈,王淑依旧乖乖地听训,好像林舒白是她的老师一样。

      事实上,林舒白往日的学生,大多都是她这样的。总是乖乖地听训,温柔体贴,即使不喜欢听课,也只是发呆。

      从没像娄月琬这样,林舒白执教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了硬茬子。

      “您这几天劝说夫人不要出现在小姐面前,我需要和小姐独处。若她表现好,你们就可以来看她,但前提是你们只能在远处观望,不能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也绝不能让小姐知道你们的存在”她不能再让上官照插手两人的事情,否则娄月琬一辈子也无法改变。

      “我知道了”这个决定王淑举双手赞成,上官照的身体透支严重,再这么一天天担惊受怕下去,恐怕早早失去性命,“夫人正要前往道观调养身体”

      两人相互对视,林舒白盯着她的眉眼,竟觉得两人好像在哪见过。

      不过,林舒白并没放在心上,以精力不济将王淑打发走。

      王淑也不想在她身上多费口舌,丢下礼品就离开了。

      等到王淑出门,春华猛地呼出一大口气,好像刚才在憋气似的。

      “怎么,她把你周围的空气都吃了不成?”林舒白被她逗笑,调侃了她两句。

      春华才不在意,傲娇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礼品上。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桌旁,便看见了琳琅满目的一大堆礼品,砚台、字画、草药......而床旁还有一盘银子。

      她晕乎乎地靠在床边,好像被砸晕的是她。

      “这么多东西,够买多少桃酥啊,我一辈子也花不完这么多钱啊”春华随手抓起一把银子,眼里闪烁着羡慕的光。

      “要是小姐砸你一下,你乐意吗?”林舒白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挑逗地开口。

      “如果被砸一下,就有这么多东西,我......也不是不愿意”

      “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如何能为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就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呢”

      春华其实没听懂她前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孟子,我还老子呢。

      她瘪瘪嘴,不开心地对答道,“我是小娘子,我不要当大丈夫。而且,你说的蝇头小利,够我们一家半辈子吃喝了。我要是能得到这些东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听不懂林舒白的文言文,但她潜意识里能感受到林舒白居高临下的责怪。

      她不开心

      春华不开心的后果不值一提,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银子,决定和林舒白少说两句话。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林舒白原本还微微眯着的眼睛瞬间警醒,意识到可能伤害了春华,立刻道歉,“我的本意是身体和生命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即使百金也不能换,并不是真的说这些东西是‘蝇头小利’”。

      林舒白抿抿嘴,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腰间——那里时常挂着钱袋子,“与我而言,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春华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委屈,又多了几分错愕,她没想到林舒白这样身份的人,会这般低声下气地跟她解释。

      原来不是所有读书人都像那些公子哥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吗?

      春华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她今日才知道读书人和读书人的差别。

      自尊心得到维护后,她好像对林舒白说的那三句话无师自通了般,意识到了它们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原本憋在心里的不开心,瞬间散了大半,只是依旧有些别扭,小声嘟囔道:“我、我只是说说而已,真要被砸我可是不干的......”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温热,林舒白的掌心轻轻落在发顶。

      “那就好,我看你年纪小,怕你心里真这么想。如果只是说说而已,就没什么问题,因为我也经常这么说......早知道有这么多钱,就让她多砸几次好了......给这么多砸一下我也愿意......嘶”

      林舒白提高音量,将自己平日里口嗨的话描述地绘声绘色,很快就把春华逗笑了。

      只是她倒了大霉,幅度太大,头上的伤又隐隐作痛,她有气无力地收回手扶头,忍不住哼哼。

      春华立即趴过去,对着她的额头吹气。

      暖暖的

      “不疼,吹一吹就不疼了”

      其实额头的疼痛并没有减少一分,但林舒白真觉得不那么疼了。

      她盯着春华稚嫩的脸颊,突然恍惚了一下。

      这样的场景,好似在梦中出现过。

      “林女师,你刚刚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春华用手代替嘴,在她额头边扇风。

      “富贵不能迷乱他的思想,贫贱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强权不能屈服他的意志,这才叫作大丈夫。”

      春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点点头,不知自己又抽了什么疯,她继续问道,“那小娘子可以吗?”

      她的问题没头没尾,偏偏林舒白听懂了。

      “能做到以上三者的,确实不应该只称大丈夫,小娘子也可以做到”

      春华双眼微微睁大,随即黑亮的眸子弯成浅浅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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