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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触摸(大修) 触觉是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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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内的闹剧已散场,上官照让王淑把娄月琬抱了回去,又让朝阳送林舒白回房间。
站了许久,脚底不免有些痛。
林舒白跟在朝阳身后,两人稀稀拉拉地说了几句话。
“小姐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你是说发狂吗?小姐其实不轻易发狂,除非入侵她的领域——就是她常年待的那个屋子。但老爷总是能触及到小姐的逆鳞,小姐很讨厌老爷和大公子”
朝阳说最后一句话时故意说的又急又快,生怕林舒白听懂。
但林舒白耳朵尖,还真就从她那模糊不清的糊弄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娄月琬讨厌娄祯和娄珩。
其实不用她开口,林舒白心中已然有所猜测:娄月琬和上官照两人在一起对抗着娄祯,但又不能和娄祯完全撕破脸。
林舒白回过神,急忙止住自己的猜想。
她可不想掺和那桌子人的家事!这一家子都是神经病!
风忽然裹来一阵极清极软的香,漫过衣袂,两人的脚步便不自觉停了。
廊外便是一片栀子林,烛灯斜斜照去,花瓣被映得半透明,层层叠叠,月色给它们裹上素白,如冬日的积雪。
从枝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的月光,在地上临摹出栀子花的形,连大地都散发着清香。
林舒白凑近,鼻头贴着花瓣,变得湿漉漉的。
朝阳见她喜欢,便捻下朵栀子花,递到她的手上。
“这花还是长在枝头最好看,‘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林舒白眉眼在月光下愈发温润,只是静静伫立,没有接过那枝花。
她微微侧身,目光穿过朦胧的夜色,落在朝阳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朝阳却是不赞同地摇摇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本就是欣赏之物,林女师既然喜欢,也算知己,有何不可折?莫要等到花落,对着光秃秃的枝子后悔呀”
清辉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理所应当的表情,看起来对她的观点很是自信。
“花草生长是顺应自然,顺应本心。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不开,怎么人才看一眼,它就成欣赏之物了?让其生开落谢,顺其自然才是天道,我等为人,何必去破坏它的因果”。闻言,林舒白颇为惊喜,兴致高昂。
她轻笑一声,背对着朝阳负手而立。抬头便见一轮月亮,月光撒在她们这处,布置了一个小小的论坛。
“非也”朝阳又反驳到,“花草生长凋零是顺应自然,与人之生老病死何其相像。既如此,人和花草都顺应天道。天地万物,本同一理。人的生老病死可以人为干涉,为什么花的生长凋零不可干涉?即使人干涉了花的因果,也不过是顺应天道”。
月光流转,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一阵晚风拂过,花影摇曳。
“你这是诡辩。人之生老病死可人为干涉,花的开落荣枯怎也由人为干涉?你循己道,而非天道”
“我虽然干涉了花的命数,花也并非没没有干涉我的命数。人吃了有毒的草药死去,如何不算干涉?如何不算天道?”
林舒白转过身来,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还要继续开口,突然被一声悠长的啜泣声打断。
“呜呜呜”朝阳抬起头,循着走廊的角落望去。断断续续的呜咽传到她耳朵里,惹得她心脏跳动加速。
朝阳将栀子花扔到栏杆上,两人瞬间警觉地朝着声源看去。
没来由的,两人同时都生出一丝害怕。
林舒白白日里就在胡思乱想,如今身处如此幽暗的环境,先前那段辩论的亢奋被冷风吹走,余下走夜路的害怕,“是谁?”
她率先开口,探出头去。
朝阳手里捏着帕子,情绪比她还激烈,躲在了林舒白身后,双手不断捂着眼睛又放下,眼周紧绷出一条条纹路。
林舒白想逃,又碍于几乎趴在她身上的朝阳,只得又壮着胆子,大喊一声,“谁在哭?”
许是角落里的人听到了她的喊话,渐渐止住哭声,却迟迟不开口。
林舒白无法,想上前去查探,朝阳的手搭在她肩上,“林女师你还是别去了,你不知道......”
她想到什么,随即收了话头,眼里含着泪花。
林舒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最终还是选择往前走,朝阳无法,步步紧跟着。
两人来到长廊的末端,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个背对着哭泣的丫头。她上方高高挂起一个红灯笼,光打在她身上,将她这个人衬得发红。
朝阳打着哆嗦,背对着她的丫头只是沉默地抹泪,迟迟不肯转过身来。
“谁啊,吱一声”林舒白站定在雕花柱子旁,吞了吞口水。
丫头转身,走出阴影,漏了点影子在月光下。
“奴婢春华,见过贵人”两人在她转身时,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后倾,深怕见着一张鬼脸。
“春华,春华”朝阳呢喃一句,随即提高了声音,从林舒白身后探身出来,“哎呦,死丫头,你怎的不吱声,大半夜还在这......偏僻的地方哭泣,惹人害怕”
随即她又朝紧张的林舒白解释,“林女师,这位是府上的烧火丫头,赵阿婆的女儿,不是那个东西”。
林舒白放松下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又觉得自己方才好笑,不免羞涩的红了脸,好在夜深看不清她的窘迫。
“阿娘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打我,我自觉丢人,便找她理论,然后又挨了打......”
她眼睛红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那你也不该半夜在这儿哭,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那件事,怪渗人的”朝阳不满地训斥了春华两句,“瞧着天色已晚,林女师我们还是早日回去吧,莫要逗留了”。
她的话总是说一句留一句,这倒勾起了林舒白的兴趣,“究竟是哪件事?”
“就院子里死过人......”
“春华!”朝阳厉声呵斥,“休要胡言,你阿娘没教过你规矩?这月的月钱扣五十文”
“朝阳姐姐”春华一听要扣月钱,脸色先白了半分,忍不住抬眼飞快看了对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急色,嘴唇轻轻抿着,声音压得低低的。
朝阳却不再给她眼神,着急地让林舒白远离是非之地。
她扣了春华的月钱,倒让林舒白不再好开口问,只得压下心中的疑虑。
娄府的古怪何止这一件事,来日方长,她迟早都会知道。
*
上官照被林舒白叫出来时神色颓废,王淑的手不断按在她的额头两端,缓解着她的疲劳。
她又恢复了昨日的冷漠,懒得再跟林舒白说上一句话。
娄月琬那样子带跟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似的。
“林女师好福气,今早老爷传来消息,下令让好好招待你,而且期限又延长了许多”
她脸上挂着一丝冷笑,“既然如此,林女师就暂且在娄府住下吧,有什么需求尽管提。约莫两个月后,我再送林女师出府”。
“娄知府的意思是让我好好教导娄小姐,而夫人的意思倒是让我吃软饭?这本该是赘婿才有的待遇,舒白都不好意思了”
林舒白本意是缓和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一不小心又戳到了上官照的心窝子。
眼见上官照脸色越来越差,搭在桌上的手紧紧蜷拢。
“夫人为何不让我试试?”林舒白神色微敛,“我观娄小姐还未到放弃的地步,仍然还有重获新生的可能”。
“哼”上官照冷哼一声,“我劝你离月琬远点。月琬如何总归与你无关,但你若再惹了月琬生气,伤了她的身子,我就不能饶你”
林舒白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闪躲,一字一句,沉如金石:“既然娄府聘我为老师,我就应该履行作为老师的责任。恕我不能听您的话离娄小姐远些,我现在就要去见娄小姐”
“你站住!林舒白!你放肆”上官照一声令下,身边的嬷嬷就要扑上前控制她。
王淑却制止了这场闹剧,让她们通通退下,林舒白完好无损地从挽月阁出来,直直奔向娄月琬的院子。
“王淑,你干什么?她会伤到月琬的”上官照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淑,负气地推了她一把,“我知道了,月琬到底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就不心疼她。可怜的月琬,只有我心疼......”
她额头的青筋气到鼓起来,差点突破薄薄的一层皮。说完,她就感觉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下意识伸手去扶身边的东西。
王淑毫不迟疑地将她抱入怀中,让她顺着椅子坐下。
“阿照,你冷静点”王淑半跪在她面前,暖着她发冷的手,让上官照坐在椅子上缓缓。
上官照趴在桌上,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人影都变成了两个,微微喘着气。
“你听我说,我见过那个林舒白”王淑已是中年,眼角眉梢早染了细纹,却半点不显颓态,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锋利。眉骨利落,眼窝微陷,目光沉定如寒潭,不怒自威,一抬眼便带着不容置喙的魄力。
一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抚上上官照脆弱的额头,轻轻替她揉了揉胀痛的额头。
她跪在那里,腰背挺直,说话时声线略低,“我昨日就在想,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刚刚突然想了起来,她是那个孩子”。
王淑凑到她耳边,上官照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怔,侧头重新看向王淑,“你确定吗?”
“我确定,阿照,她一定可以,她小时候就可以”轻轻抹掉她额头的薄汗。
上官照了解自己的女儿,那孩子一去不复返那么多年,月琬还会重新接纳她吗?
可是,她又不想放弃任何一丝可能。万一呢,万一......那孩子就是特殊的。
上官照头痛欲裂,“阿淑我头疼,你去叫大夫来,快去”
不知道为什么,上官照那边突然点了头,不仅让她接近娄月琬,还派了人来帮她。
林舒白想不明白,好在她根本不纠结。
昨晚与朝阳的辩论倒启发了她。
她来到娄府,原本不想沾染娄月琬的因果。可仅仅是昨日,她就见到了娄月琬两次发怒的场景。
这样的脾气若不加以控制,可能就是短命的征兆。
更何况昨日家宴,她听了娄祯的话,越发同情娄月琬。她已经失去了眼睛,而现在又失去了父兄的爱惜,只有母亲为她考虑,偏偏又人微言轻。
那她后半辈子应当如何度过呢?
因此,得到上官照的许可,林舒白大手一挥,在纸上写下需购置的家具,又命仆从们将前院的假山怪石搬过来,或用些石头围成石栏,作为天然的花圃和道路的分割线。
奴仆们鱼贯而入收拾好娄月琬的闺房,对她的呵斥置若罔闻。
几乎力竭后,娄月琬终于安静下来。
虽然上天夺走了她的眼睛,好在她的嗅觉和听觉异常灵敏,是她看世界的“眼睛”。
她能辨别出自己的柜子被两个侍从抬走了,有一丫鬟正在收拾冬窗下的狼藉,“稀里哗啦”的碎瓷被扫进畚箕,好像还夹杂了一声细碎的抽气声——瓷片划伤了丫鬟的手指。
娄月琬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握拳。
她的领地被外人入侵了,侵略者非常嚣张。
她必须反击,将领地侵略者赶出去。只要赶出去,她的权威就能重新确立,这片领地又会属于自己,领地上的人才会臣服。
娄月琬心里打定主意要驱逐侵略者,阴沉着脸。
林舒白一进门,就看见美人隐忍不发的模样,有些好笑,倒比勾践卧薪尝胆的忍耐还要深。她走到娄月琬面前,轻轻一瞥,就瞧见披发的娄月琬鬓间空落落。
看来那支粉色绒花簪子真有了好去处,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
她在娄月琬面前单膝下跪,清了清嗓子,“娄小姐,我系林舒白,从今以后是你的老师,我会将我的毕生所学都教予你”
娄月琬像是被什么猛地惊起,蹭的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又急又猛。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眼神还带着未散的怔忡,呼吸急促。
她坐在床沿,目光空空地落在身前一处,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躯壳。
“怎么了?娄小姐?”娄月琬听着从前面传来的声音。
林舒白身上的海棠花香幽幽地飘来,她突然莞尔一笑,朝着林舒白勾手指。
女孩唇角微翘,软化了冰山脸。林舒白一时无法抵抗,受女孩蛊惑,向前挪动了一大步,怕她不习惯,特意隔开几个身位,但也很近。
几乎咫尺之间,娄月琬伸手就能触碰到她。
事实上,娄月琬真的伸手了。
感受着呼吸的热气,她很快抚摸上林舒白的脸颊,缓慢地游走流连,林舒白以为她是在记住自己模样。
坐在床上的娄月琬身位比她高,林舒白的呼吸轻微地在她下巴上瘙痒。而娄月琬的呼吸落在她的眼睛里,同时落入目光的是娄月琬无死角的美颜。
触觉是第二双眼睛,摸到的形状往往塑造着人内心的世界。娄月琬在她的脸上流连了好久,不断确认着眼前的人的长相。
脑子里勾勒出的却是另一张脸,她在脸颊处来回摩挲,似乎陷入了回忆。纤纤细手停留在她的眉峰和眼睛,微小的温热融化了她指尖的冰凉。
林舒白没有反抗,任由她摸上耳朵,摸到太阳穴附近。
然后,“砰”。
娄月琬突然发力,使出牛劲,狠狠地向右推去,林舒白撞在梳妆柜上,晕了过去。
她没想到娄月琬的力气这么大,一只手能把她推飞出去。
“啊”身旁的丫鬟正收拾屋子,看着地上的血,惊恐地跑出房门,叫了出来,“来人啊来人啊,林女师流血了”
叫声引来了门外指挥的大丫鬟朝露,看着马上要打扫好的屋子又一片狼藉,招呼几个丫鬟将女师抬到偏房去,指了个侍从,“你,快去找大夫”
随即又叫几个丫头把房间的血污擦掉,自己就要去请夫人。
娄月琬听到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鸡飞狗跳,心情终于畅快,得意地笑了好一会,等笑够了,开始拍床,“都给我滚出去”。
丫鬟们踌躇着左顾右盼,都有些不知所措。
“滚”枕头砸在地上。
原本还犹豫的丫鬟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物件,如鸟散开,大难临头各自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