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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盲杖 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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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白看着还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视线顺势向下,落在那张美人脸上。想起什么,跑到门口将个木质长盒子抱过来。
一根温润蜜蜡色的长竹仗躺在其中,竹节被来回摩擦,毛刺已然消失。顶端包覆着粉色的软缎,外面捆绑着丝巾,布料层层叠叠,微微隆起。
林舒白把盲杖塞到娄月琬手中。
她先是新奇地顺着竹仗摸索,比划着棍子的形状。
“这是什么?”娄月琬皱着眉,手上没停,一直到棍子的底端。
林舒白没讲话,只让她自己感受。等她问的时候,才开口解答,“盲杖,你可以......”
砰
娄月琬狠狠地把竹仗甩在地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滚滚,都给我滚”。
话音未落,她又想抓起手边的东西往外砸,还好床上没什么重物,让她扑了个空。
林舒白扑上前,抱住娄月琬挣扎的身躯。
“冷静,月琬,冷静点,你听我说”娄月琬整个人瞬间炸了起来,疯了似的挣动,肩背狠狠往后撞,手肘乱挥,双腿狠狠蹬向林舒白,被春华眼疾手快地按住。
她力气没有娄月琬大,按不住她,悄悄承受了好几脚。
娄月琬指甲死死抠着对方的手臂,她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滚出压抑又破碎的闷响,“滚滚滚”。
“月琬,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林舒白将她揽进怀里,背诵着早已倒背如流的说辞,由于昨日一遍遍的演练,她几乎脱口而出,“这跟棍子不过是辅助你接触世界的工具,它能减少你受到的伤害,并不代表什么,也不会有人嘲笑你。就算有人嘲笑你,我会替你打他个满地找牙”。
娄月琬的脸贴着她温热的衣料,听见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落在耳边,比破碎的瓷器声好听了不知多少。她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却又抱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不安、隐忍,全都揉进这一场拥抱里。
林舒白安抚地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宝宝睡觉那样,感受着娄月琬的愤怒和痛苦,神情愈发温柔,“月琬,去探索,去摔,去接受,然后爬起来。封闭自己固然能逃避外界的风言风语,可走出去能另有一番天地。我教你读书教你写字,都是为了让你看见不一样的人世,我想你拥有一颗坚强的心脏。”
娄月琬停下胡乱在空中踢的双脚,喘着粗气。
“月琬,他们都放弃你太早了。我不会放弃你,你有无限可能”林舒白俯视着她,望着望着,视线忽然模糊,眼前的人影渐渐和记忆里的那人重叠——她也曾在孤独中失控、狂躁,眉眼间全是挣不脱的郁色与绝望。
那时还小,她很想上去抱住她,她想告诉那人——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可当她真的那么做时,那人总是摇来回摇晃她的身体,对着她愈发疯狂的尖叫,空虚的眼睛里爱恨交织。
心口猛地一揪,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林舒白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怀里的人,将自己拉回现实。
“我不会放弃你,我不会放弃你”仍然是相同的承诺。
林舒白像信徒一样虔诚地发誓。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只是固执地。
娄月琬原本是不信的,心门早已关得死死的,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她偷偷打听过林舒白和上官照的对话,曾对她冠冕堂皇的花言巧语不屑一顾。
林舒白说她什么都不懂,她懂的。
她懂的。
她知道父亲厌弃自己,哥哥也厌烦自己抢走了阿娘所有的关爱。
只有阿娘永远爱她,即使她娇纵、胡闹,即使她曾多次不小心伤害到阿娘。
阿娘一次次安抚自己,她的这颗心也只为阿娘跳动。
她不要嫁人,早就暗暗发誓,要与阿娘同生共死。
可偏偏林舒白这份执着,像一束不肯熄灭的光,固执地落在她冰封的心上。
不要放弃——连阿娘都不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原以为,阿娘对待她的方式是爱。而现在,她的内心有一丝丝动摇,林舒白的方式或许也是关爱。
林舒白不厌其烦地轻轻敲在她紧闭的门扉上,迫使她不得不做出改变。
上次她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将林舒白赶出去。心里一边空落落的,一边又暗自高兴。
她以为林舒白会放弃,她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回到从前。可事实上,她的心已悄然发生改变,林舒白的话仿佛在她心里烙上一个深深的烙印,难以消除。
直到林舒白又回来,她那么大胆,敢夜闯娄府。
互扇到最后,她居然在思考,留着林舒白也不错,她居然渴望林舒白的陪伴。
她不明白。
娄月琬忽然松了口气。
在那连绵不断的誓言里,第一次生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念头——或许,这个人是真的会履行诺言。
那片干涸的心河,又一次泛起微微涟漪。
“你发誓,你发誓,你永远不会放弃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哽咽,紧接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任由林舒白紧紧桎梏着她,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话语混着哭声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
娄月琬从前发疯,从不流泪。
可自从遇见林舒白后,她时常想哭泣。
哽咽和泪水藏着煎熬以及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我发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林舒白坚定地开口。
自从遇见娄月琬,她的世界就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虚影。她的眉眼、怒火,她的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勾出心底深埋的影子。
她在娄月琬身上一遍遍透视出故人之姿,白日里尚可平静。
到了深夜,她总在梦里重回当年,一遍遍修补,一次次挽回,醒来只剩满枕冰凉的泪水。
她要弥补一切,她不愿再看见那人的泪,从娄月琬的脸颊流下。
娄月琬是她困厄灵魂的出口。
听着她的保证,娄月琬的情绪得到暂缓。春华见状,迅速抄起砸在地上的竹仗,递给林舒白。
扣住竹仗,林舒白将它放进娄月琬的手掌之中,“我会教你怎么用,希望你不要嫌弃我是个业余的”
林舒白刚说完,紧接着紧闭双唇,她本意是想缓解气氛,但话说完了,她意识到更像是嘲讽。林舒白紧急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娄月琬倒没如她想的那般小气,正努力摩挲着竹仗,几乎倾注了全部的注意力,她在黑暗中,描绘着这跟竹仗的形状。
林舒白长长叹一口气。
她是个狭隘的人,娄月琬并不小气。
*
林舒白轻轻托住娄月琬的手腕,调整她握杖的角度,杖尖稳稳落在他左脚斜前方三十公分的地面,发出一声轻而脆的触碰声,“像这样来回摇摆,至少要用竹仗探索出身体可通过的安全范围”。
娄月琬指尖微微颤抖,失明后的世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每一次抬手、每一步落脚都带着未知的惶恐。她害怕承认自己失明的事实,所以对盲杖之类的辅助工具非常排斥,曾赶跑过一个有经验的老嬷嬷。
而如今,她能感受到林舒白的手温暖而稳定,覆在她的手上。她第一次用心感知她手的形状,林舒白的手比她要纤细,却也比她的手短一些。
她试着按照指引,轻轻摆动盲杖,杖尖在地面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林舒白慢慢向后退,让娄月琬搭上春华的手。
娄月琬触碰到陌生的手,身体微微一僵。
“别怕,这是春华”林舒白绕到她身前,张开双臂圈着娄月琬,指尖却不触碰到她的腰,大约距离十公分左右。
“现在,试着往前走,盲杖扫到硬物的时候,立刻停步思考,是要绕到,亦或抬脚又或者转弯。我在前面护着你,来吧月琬,我不会让你受伤”
她的动作很滑稽,为了让娄月琬尽可能自己探索,林舒白距离很远。为了保护娄月琬,她不得不半弯着腰,身体前倾。
这个姿势非常累人,而且后退时十分狼狈。林舒白要时时刻刻盯着娄月琬的动作,还要警惕后面,不过好在春华正目视前方,她会提醒。
娄月琬点头,杖尖轻轻点在地上,来回扫荡,确认平坦后,才缓缓抬起脚。
盲杖果然比手触碰到的距离更远些。
娄月琬走得很慢,有很多时间去感知,她在心里描绘出新的房间地图。
三道影子在日暮中蹁跹。
娄月琬不再慌乱,杖尖点地、扫过、探知,每一个动作都越来越熟练。等她出了房门,春华渐渐放开托着的手,来到一旁,也学着林舒白张开双臂。
林舒白凭借记忆,用杖尖轻磕台阶边缘,确认高低和大小,她下脚非常果断,一旦确定就会毫不犹豫踩上去。
她胆子非常大,不然她不可能在夜晚磕磕碰碰地去偷钥匙。
遇到假山时,她就让盲杖绕着低矮的石栏轻轻探索,随后侧身走过。
林舒白没有扶她,只是在她判断失误时轻声指引,让她自己感受竹仗传递的每一个信息。
有人远远瞥见,先是以为看错,待看清确是小姐时,不忘肘击身边的好友凑热闹。
院子里的侍从们不知何时聚在了一起,目光齐齐落在娄月琬身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只觉得暮色里那道身影美得不像尘世中人。
娄月琬多年披发,脾气暴躁,在丫鬟们眼中跟疯子无甚区别。
今日,她的头发被挽上去,又正经地戴了幅巾,眉间被点了颗观音痣,神色平静安详,倒越发像菩萨了。
娄月琬大多时候并不出房门,这样乖巧地摸索着的模样实在稀奇。等她越走越近,丫鬟们如惊弓之鸟,噌噌地散开,自动让出一条宽敞地大路来。
“要不要去上官夫人的院子看看?”林舒白提议道。
娄月琬犹豫片刻,缓慢地点头。出了院子就是她陌生的领域,她已十余年未踏足过外界。院子的月洞门仿佛一道结界,将她和外界隔开。
以往总是上官照来找她,去找上官照的话,她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