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川大两年（二） 他的生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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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年，沈焰搬进来了。
沈寂租的房子到期，换了一个两室一厅。搬家那天，沈焰翘了课来帮忙。
东西不多。书最多。一箱一箱的，堆成小山。沈焰一箱一箱往上搬，搬到四楼，出了一身汗。
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焰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新房子比老房子大一点，有阳台，阳光能照进来。
“这间是你的。”沈寂指了一下朝南的那间。
沈焰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
空的。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他回头，看着沈寂。
“我的？”
“嗯。”
沈焰站在那儿，不说话。
沈寂没看他。他低头拆箱子，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
“那我周末过来。”沈焰说。
“嗯。”
“平时也……可以来吗？”
沈寂的手顿了一下。
“随便你。”他说。
他继续拆箱子。
沈焰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帮他一起拆。
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沈焰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回来。有时候周五晚上就回来了，有时候周六早上。回来也不干什么，就是待着。
他在客厅看书，沈寂在房间写东西。
他做饭，沈寂吃。
他打扫卫生，沈寂坐着。
有时候他们一起看电影。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位置，谁也不说话。电影演完了，沈焰说“睡了”，沈寂说“嗯”。
有时候他们一起吃饭。沈焰做，沈寂吃。沈焰问“好吃吗”，沈寂说“嗯”。然后就没话了。
有时候他们一起出门。沈焰走左边，沈寂走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
沈焰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不知道自己在沈寂心里是什么位置。不知道他有没有一点想他。
但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就没了。
他怕一说破，他就让他走。
他只能等。
等他想清楚，等他不躲，等他——终于肯看自己一眼。
三
有一天晚上，沈焰坐在客厅里，等沈寂出来。
他在写东西，写了很久。从晚上八点写到凌晨一点。沈焰在客厅里坐着，看书，看手机，看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但他就是不想睡。
一点一刻，卧室门开了。
沈寂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沈焰说：“不困。”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沈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哥。”他说。
沈寂回头看他。
沈焰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是想叫一声。
就是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寂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早点睡。”
他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沈焰站在厨房门口，很久。
他想：他说的不是“别叫了”。他说的不是“烦不烦”。他说的只是“早点睡”。
那就够了。
四
沈焰开始观察沈寂。
他发现他写东西的时候会咬笔。发现他饿了的时候会揉胃。发现他熬夜到很晚的时候，第二天会头疼。
他开始给他做饭。
早上起来，煮粥，煎蛋，放在桌上。然后他去上课，晚上回来，发现粥没了，蛋没了，碗洗了。
他开始给他买药。
头疼的药，胃疼的药，感冒的药。放在客厅的抽屉里，不说。
他开始等他。
晚上等他熄灯。熄了灯他才睡。早上等他起床。起了床他才走。
他不知道沈寂知不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在就行。
五
有一次，沈焰回来的时候，沈寂正在接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声音很低。沈焰换鞋的时候，听见他说：
“嗯。下周吧。忙完这阵。”
沈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接过这样的电话。他说“下周吧”，他等，等了八年，等到死。
现在他又在说“下周吧”。
对别人。
沈焰站在那儿，手扶着鞋柜，一动不动。
沈寂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他。
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沈焰点点头。
他走进去，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饭的时候，手在抖。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沈寂进来倒水，看见他，问：“怎么了？”
沈焰说：“没事。”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沈焰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把刀。
他想：他有别人了？
他想：他在等别人？
他想：那我算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胸口疼。那种闷闷的、压着的疼。像有东西堵在那儿，出不来，也下不去。
六
那天晚上，沈焰没睡着。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隔壁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亮。
早上，沈寂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客厅里。
“你没睡？”
沈焰说：“睡了。”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进厨房，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煎蛋，还有一点咸菜。
他愣了一下。
沈焰坐在沙发上，没看他。
沈寂站在那儿，看着那桌早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吃。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
“沈焰。”
沈焰抬起头。
沈寂没看他。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昨天那个电话，”他说，“是编辑。”
沈焰愣住了。
“催稿的。不是别人。”
沈焰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沈寂还是没抬头。他继续吃，吃得很慢。
“哦。”沈焰说。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疼了半夜，现在不疼了。
他只知道，他说了。
他说了。
他解释了。
他在乎他怎么想。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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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大两年·第三章 | 那道墙（21-22岁）
一
第三年，沈焰开始实习了。
课少了，去医院的时间多了。有时候忙起来，周末也回不来。
沈寂一个人住在那间两室一厅里。他写东西，吃饭，睡觉。隔壁那间房空着，门关着。
有时候他写累了，会站在那扇门前，站一会儿。
然后他走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在的时候，房子里很空。
二
有一天晚上，沈焰回来了。
不是周末。是周三。
沈寂正在写东西，听见门响，愣了一下。他走出去，看见沈焰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沈焰看着他，没说话。
“周三没课？”
“有。”
“那你——”
“我想你了。”沈焰说。
沈寂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焰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沈焰说，“看完就走。”
沈寂没说话。
沈焰换鞋，走进来。他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
沈寂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
“你吃饭了吗？”沈焰问。
“……还没。”
“我做饭。”
沈焰放下杯子，打开冰箱，开始拿东西。
沈寂站在那儿，看着他。
油烟机开了。锅热了。油倒进去，滋啦一声。
沈焰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沈寂忽然发现，他的背比三年前宽了。肩膀撑起来了，整个人看着像个大人了。他站在那儿炒菜，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
前世他没有见过沈焰做饭。前世沈焰是那个站在医院门口等他的人，是那个打电话说“哥我想见你”的人，是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人。
前世他没见过沈焰站在灶台前，给他做饭。
沈寂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哥。”沈焰的声音传来，“帮我拿一下盐。”
沈寂回过神，走过去，把盐递给他。
沈焰接过去，没看他。继续炒菜。
沈寂站在旁边，看着他。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啦滋啦。沈焰的侧脸被油烟熏得有点红。
沈寂忽然想问：你每天在医院干什么？你吃饭了吗？你累不累？你想不想我？
但他没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焰的侧脸。
沈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沈寂先移开了。
三
吃完饭，沈焰洗碗。沈寂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
水声停了。沈焰走出来，站在客厅里。
“我走了。”他说。
沈寂看着他。
“还有课。明天早上第一节。”
沈寂点点头。
沈焰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沈寂，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哥，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沈寂愣住了。
沈焰站在那儿，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等。
沈寂张了张嘴。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前世那些年，他躲他，他等他。想起那句“恨我吧，恨比忘好”。想起重生后，他在火车站接他，他扑过来抱住他。想起这三年，他每周回来，做饭，打扫，陪他。
他想说：想。
他想说：每次你走之后，我都会在阳台上站很久。
他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你。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沈焰，沉默着。
沈焰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没事。”沈焰说，“我就问问。”
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寂站起来。
沈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沈寂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走远。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沈焰从楼里走出来，走进夜色里。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往下塌着。
沈寂看着他走远。走到路灯下，走进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沈寂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
他想起前世那句“恨我吧，恨比忘好”。
现在他想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爱你。
四
那天晚上，沈寂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焰最后那个眼神。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他想起沈焰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他想：有。
他想：有很多。
他想：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他想起这三年的日子。沈焰每周回来，做饭，打扫，陪他。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他从来没问过什么。他只是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沈寂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沈焰是把他当哥哥，还是当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怕一问，就没了。
他怕一说破，就回不去了。
他怕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拖着。
拖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拖到沈焰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寂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我是不是又在逃？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那些年，他逃，他等。他躲，他追。他死，他也死。
现在他重生了。他没死。他活着。他在成都。沈焰也在。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
但他还在逃。
用另一种方式逃。
用沉默逃。用不清不楚逃。用“我不知道”逃。
沈寂睁开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他想起一句话，是他自己书里写的：
“有些人逃一辈子，是因为怕自己配不上被追上。”
沈寂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没做。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五
第二天，沈焰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沈寂的手机响了。是沈焰的消息：
“这周不回去了。要考试。”
沈寂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回：好。
他想回：考完回来。
他想回：我想你。
但他最后回的，只有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成都的傍晚，天边有晚霞。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橙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起沈焰眼睛里的那点亮。
也是这么暗下去的。
沈寂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把那个人，一点一点往外推。
用沉默推。用不清不楚推。用“我不知道”推。
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
还在等。
等他想明白。等他不逃。等他说出那句话。
沈寂站在阳台上，看着天黑下去。
他想：我在等什么呢？
等自己不怕？
等自己知道答案？
等自己不配的时候过去，变成配得上的时候？
还是等——
等他不再等？
六
那天晚上，沈寂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
只有一段话：
“他问我：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
是不敢想。
不敢想他是什么意思。不敢想我们是什么。不敢想如果我想了，万一不是他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所以我沉默。
我用沉默把他推出门。
然后用他走之后的空，填满每个睡不着的夜晚。”
他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了。
他不知道给谁看。
他不知道怎么给。
他只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那个不清不楚的人。
而那个人，还在等。
等他清醒。
等他不逃。
等他——终于敢想的那天。
七
半夜，沈寂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翻东西。
他坐起来，走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沈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抬起头，看见沈寂，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沈寂问。
沈焰说：“考完了。”
沈寂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焰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很久之后，沈焰把书放下。他站起来，走到沈寂面前。
他站在那儿，很近。近到沈寂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医院的味道。
“哥。”他说。
沈寂没说话。
沈焰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我问你的事，”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
沈寂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沈焰说，“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可以等。”
“我等了三年了。再等三年也行。”
“十年也行。”
“一辈子也行。”
他看着沈寂，眼睛里那点亮，又燃起来一点。
“只要你还在。”他说，“我就能等。”
沈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等，有疼，有爱，有两辈子的东西。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一下沈焰的脸。
沈焰愣住了。
那只手很凉，有点抖。但它在摸他的脸。
沈焰一动不动，怕一动，他就缩回去。
沈寂摸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用等。”
沈焰看着他。
“不用等。”沈寂又说了一遍，“我现在就告诉你。”
沈焰的呼吸停了。
沈寂看着他，慢慢开口。
“有。”他说，“我有想你。每天都有。你不在的时候，这房子空得我睡不着。你打电话来，我挂了之后要站很久才能缓过来。你问我有没有一点想你——”
他的声音哑了。
“不是一点。”
“是所有。”
沈焰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沈寂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很轻很淡的笑。
“但我不怎么会。”他说，“我不会爱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我怕我搞砸。我怕你发现我根本不会——然后走掉。”
沈焰看着他，眼泪从脸上滚下来。
他伸手，把沈寂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你不会，我教你。”他说，“你搞砸，我接着。你怕，我等着。”
“反正我只有你。”
沈寂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渗进他的衣服里。
“我也只有你。”他说。
沈焰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们就这么抱着，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川大两年（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