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川大两年（一） 沈寂在川大 ...
-
一
沈焰到成都那天，是八月三十号。
天气热，闷，天上压着厚厚的云。他从火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四处张望。
他给沈寂发了消息：哥，我到了。
等了十分钟，没回。
他又发：我在东广场出站口。
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回。
他站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有人被接走了，有人拥抱，有人笑着拍照。就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拖着行李箱，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开始想：他是不是不会来？
他想：他可能忙。
他想：他可能……不想见我。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柱子上，等着。
天越来越闷。远处有雷声。
半个小时后，他开始往外走。他想，自己找过去也行。他有地址，有地图，有手有脚，能走到。
刚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沈寂的电话。
他接起来，手有点抖。
“喂？”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
“哥？”
“……你在哪儿？”
沈焰的声音有点哑：“东广场。出站口。”
那边沉默了两秒。
“站着别动。”
电话挂了。
沈焰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他开始出汗。不知道是天热，还是别的什么。
五分钟后，他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过来。
瘦，很高，穿着深色的衣服，走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张脸他三年没见了，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走到他面前，停下。
沈寂看着他。
三年了。他长高了，快一米八五了。肩膀宽了，眉眼更深了。站在那儿，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黑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的眼睛。
沈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哥。”他说。
沈寂没说话。
沈焰往前走了一步。他想抱住他，但他不敢。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我……我考上了。”他说。
沈寂还是没说话。
“川大。临床医学。”
沈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沈焰愣住了。
他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把头埋在沈寂肩上。
他没哭出声。但他肩膀在抖。
一下，两下，三下。
沈寂没动。就那么抱着他。
很久之后，沈焰闷闷的声音从肩上传来：
“我来了。”
“嗯。”
“我找到你了。”
沈寂没说话。
但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二
他们打车回沈寂的住处。
车上，沈焰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沈寂也不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
到了地方，沈焰下车，抬头看那栋楼。
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沈寂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爬上四楼，沈寂开门。
沈焰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房子。
一室一厅。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卧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堆满了书和稿纸。阳台晾着衣服，全是深色的。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一个人住了三年的地方。
沈焰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些电话。想起他说“忙”，他说“好”。想起他一个人在这间小房子里，写东西，吃饭，睡觉，没有人。
沈寂把行李箱拎进来，放在墙角。
“你先住这儿。”他说，“过两天去学校报到。”
沈焰点点头。
沈寂走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
沈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烫。
“哥。”他忽然开口。
沈寂看着他。
“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
“三年了？”
“嗯。”
沈焰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他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想问：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但他没问。
他只是把水喝完，把杯子放下。
三
那天晚上，沈焰睡在沙发上。
沙发很旧，弹簧硌人。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沙发。
是因为门。
沈寂的卧室门关着。关得很紧。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还在写东西。
沈焰躺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他想：他就睡在里面。隔着一扇门。
他想：三年了。我终于离他这么近了。
他想：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能看见他。
他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笑。
四
第二天，沈焰去学校报到。
沈寂陪他去的。两个人坐地铁，一路无话。到了学校，沈寂帮他办手续，找宿舍，领东西。他跟在后面，看着他忙前忙后。
办完所有事，已经是下午。
沈寂站在宿舍楼下，说：“我回去了。”
沈焰愣了一下。
“你……不上去看看？”
沈寂摇摇头。
沈焰站在那儿，看着他。
“哥。”他说，“周末……我能去找你吗？”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随便你。”
他转身走了。
沈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他想：随便你。不是“别来”。不是“不用”。是“随便你”。
那就够了。
五
第一个周末，沈焰去了。
他坐地铁四十分钟，到那个老小区，爬上四楼，敲门。
门开了。
沈寂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焰说：“周末。”
沈寂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沈焰走进去，看见客厅还是那样，但桌上多了几本书。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沈寂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
“吃了没？”
沈焰摇头。
沈寂把面放在桌上。
沈焰坐下，开始吃。
面是素的，只有一点青菜。但他吃得很香。
沈寂坐在旁边，看书，没看他。
沈焰吃完，把碗洗了。出来的时候，沈寂还在看书。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他说，“我回去了？”
沈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随便你。”
沈焰愣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那我……坐一会儿？”
沈寂没说话。但也没赶他。
沈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沈寂看书，他看沈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很安静，眉眼低着，睫毛很长。手指翻书的时候，骨节分明。
沈焰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写作业，他就坐旁边看。他睡觉，他就站床边看。他走的时候，他站在巷子口看。
他看了他一辈子。
现在还在看。
沈寂忽然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
沈焰愣了一下，说：“没什么。”
沈寂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焰移开眼睛，看着窗外。
但他嘴角有一点笑。
六
那个周末，沈焰待了两个小时，然后回去了。
走的时候，沈寂没送他。就坐在那儿，说了一声“路上小心”。
沈焰走在路上，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一点想自己。
但他在了。
他进来了。
他没被赶出去。
那就够了。
他下周还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川大两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