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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吧,没关系的 等等吧,在 ...

  •   一

      沈寂在成都的第一年,活得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租房子,上课,打工,写文。他把自己填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想任何事。

      但有些事不用想,它们就在那儿。

      比如半夜醒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摸一下旁边的位置。

      空的。

      比如路过电话亭的时候,他会站住,看着那部电话,想起那些年他接过的那些电话。

      “哥,我想你了。”

      比如看见十五六岁的男孩从身边走过,他会愣一下,然后移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想。

      一想就会疼。

      二

      第一个电话是三个月后打来的。

      那天他在奶茶店打工,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着。有呼吸声,很轻,很浅。

      沈寂没说话。他等着。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哥。”

      沈寂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哥,是我。”

      沈寂没说话。

      “你……还好吗?”

      沈寂看着奶茶店里的灯光,看着排队的人,看着忙碌的同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哥?”

      “……嗯。”他说。声音很哑。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焰说:“我想你了。”

      就这四个字。

      沈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想你了。”沈焰又说了一遍,“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寂闭上眼睛。

      他想说:我不回去。我想说:你别想了。我想说:我们之间就这样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哥?”

      “……在听。”

      “你过年回来吗?”

      沈寂没回答。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沈焰说:“你不回来也没事。我就问问。”

      “你……”沈寂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着,“好好上学。”

      “嗯。”

      “别打架。”

      “嗯。”

      “照顾好自己。”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焰说:“哥,你也是。”

      沈寂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同事喊他,他又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五点。写那两个人,一个逃,一个等,越走越远,谁也不回头。

      他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看着窗外的晨光,忽然想起沈焰的声音。

      “我想你了。”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

      三

      第二个电话是半年后。

      那天他收到第一笔稿费,不多,但够他活一个月。他拿着那张汇款单,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想告诉谁。但他不知道告诉谁。

      晚上电话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他接起来。

      “哥。”沈焰的声音变了。没那么稚嫩了,开始像个大人。

      “嗯。”

      “我考了年级第三。”沈焰说,“真的,没作弊。”

      沈寂愣了一下。

      “你以前说我不好好学习。我现在好好学了。”

      沈寂没说话。

      “我还长高了。”沈焰说,“一米八几了。赶上你了。”

      沈寂还是没说话。

      “哥,”沈焰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

      沈寂张了张嘴。

      “你要是忙,我就不打了。”沈焰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沈寂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哥,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沈寂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只有几百字。写一个弟弟在电话里说“我考了第三”,说“我长高了”,说“你照顾好自己”。

      他写的时候手在抖。

      写完他删了。

      但他睡不着。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四

      第三个电话是一年后。

      沈焰的声音彻底变了。低沉,稳,不像个十六岁的人。

      “哥,我决定考四川大学。”

      沈寂愣住了。

      “你……”

      “我查了。四川大学很好。还有电子科大,西南交大。我都能考。”

      沈寂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回来。”沈焰说,声音很平,“那我去找你。”

      “你发什么神经?”沈寂说。

      “我没。”

      “你才十六岁,你知道——”

      “我知道。”沈焰打断他,“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你走的时候一次都没回头。”

      沈寂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但我想好了。”沈焰说,“我去找你。你不回老家,我就去你的地方。你不见我,我就等你。你恨我,我就让你恨。反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反正我只有你。”

      沈寂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哥,你不用回我。”沈焰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会考上的。”

      电话挂了。

      沈寂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成都下雨了。很大,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他站在雨里,淋得透湿,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雨。他拖着行李箱从家里出来,沈焰站在门口看他。他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年。沈焰等他,他逃。沈焰找他,他躲。沈焰死的时候,他站在手术室外面。

      他想起了那句“恨我吧,恨比忘好”。

      现在沈焰说:我去找你。

      沈寂站在雨里,忽然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只是雨太大了。

      他只知道,他逃了一辈子。

      但有人追了他一辈子。

      沈寂毕业那天,成都下雨了。

      不是那种砸下来能听见响的雨,是绵的、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中的雨。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体育馆门口,等着拍照。

      手机震了一下。

      沈焰:我下课了。马上到。

      沈寂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人群。那些抱着花的人

      他没让人来。

      他不知道叫谁来。

      一年前,他把沈焰从火车站接回来。然后呢?然后沈焰去学校报到,住宿舍,上课,考试。他继续写他的书,改他的稿子,过他的日子。

      他们住在一个城市。一个房子。

      沈焰每周末过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不带。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个小时就走。

      沈寂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沈焰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所以他没问。

      就这样过了一年。

      “沈寂!”

      有人喊他。是班上的同学,叫他过去拍照。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里,笑了一下。

      相机咔嚓一声。

      他不知道那个笑是真的还是假的。

      拍完照,沈寂站在教学楼门口躲雨。

      人群散了。花也散了。笑声也散了。就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雨。

      “哥。”

      他转过头。

      沈焰站在雨里,没打伞,头发湿了,肩上湿了一片。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好看的花,就是学校门口那种二十块一把的、包着塑料纸的花。

      “你怎么不打伞?”沈寂问。

      “忘了。”

      沈寂看着他。十九岁,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雨里,头发往下滴水。手里捧着那把花,样子有点傻。

      “毕业快乐。”沈焰说。

      他把花递过来。

      沈寂接过来。花湿了,塑料纸上有水珠。

      “……谢谢。”

      沈焰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好像有东西不一样了。

      “走吧。”沈焰说,“回家。”

      回家。

      沈寂愣了一下。

      沈焰已经转身往前走。他走在雨里,肩膀淋着,头发淋着,也不管。

      沈寂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他跟上去。

      他们换房子了。

      沈寂毕业前签了一家公司,不是那种坐班的公司,是文化公司,签他的书。收入稳定了,不用再挤那个小单间了。

      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个两室一厅。

      沈焰说:租两室?你一个人住两室干嘛?

      沈寂说:你不过来?

      沈焰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哦。

      就这么定了。

      搬家那天,沈焰翘了课来帮他。两个人把那些书、衣服、乱七八糟的东西,从那个小单间搬到这个两室一厅。

      房子不大,但比之前好多了。有客厅,有厨房,有两个卧室。阳台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沈焰把东西放下,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

      “这间是你的。”沈寂指了一下朝南的那间。

      沈焰没说话。他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头,看着沈寂。

      “我的?”

      “嗯。”

      沈焰站在那儿,不说话。

      沈寂没看他。他低头拆箱子,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

      “那我周末过来。”沈焰说。

      “嗯。”

      “平时也……可以来吗?”

      沈寂的手顿了一下。

      “随便你。”他说。

      他继续拆箱子。

      沈焰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帮他一起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不平不淡。

      沈寂早上起来,写东西。写到中午,随便吃点。下午继续写,或者出去走走。晚上看书,看电影,发呆。

      沈焰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回来。有时候周五晚上就回来了,有时候周六早上。回来也不干什么,就是待着。他在客厅看书,沈寂在房间写东西。他做饭,沈寂吃。他打扫卫生,沈寂坐着。

      有时候他们一起看电影。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位置,谁也不说话。电影演完了,沈焰说“睡了”,沈寂说“嗯”。

      有时候他们一起吃饭。沈焰做,沈寂吃。沈焰问“好吃吗”,沈寂说“嗯”。然后就没话了。

      有时候他们一起出门。沈焰走左边,沈寂走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

      沈寂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过日子。但他们不像是兄弟。也不像是朋友。也不像是……

      他不知道像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沈焰看他的时候,他会想躲。

      每次沈焰靠近他的时候,他会往后挪一点。

      每次沈焰叫“哥”的时候,他会顿一下才应。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一年前,他去火车站接他了。他没逃。他让他住进来了。他给了他一把钥匙。

      但心里的那个开关,好像一直没打开。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开关。

      他只知道,沈焰在的时候,他会有点紧张。

      沈焰不在的时候,他会有点……空。

      但那种空,他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想念。

      有一天晚上,沈焰回来了。

      不是周末。是周三。

      沈寂正在写东西,听见门响,愣了一下。他走出去,看见沈焰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沈焰看着他,没说话。

      “周三没课?”

      “有。”

      “那你——”

      “我想你了。”沈焰说。

      沈寂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焰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沈焰说,“看完就走。”

      沈寂没说话。

      沈焰换鞋,走进来。他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

      沈寂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

      “你吃饭了吗?”沈焰问。

      “……还没。”

      “我做饭。”

      沈焰放下杯子,打开冰箱,开始拿东西。动作很熟,好像这是他的家,好像他一直住在这儿,好像他们是一对……什么?

      沈寂站在那儿,看着他。

      油烟机开了。锅热了。油倒进去,滋啦一声。

      沈焰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沈寂忽然发现,他的背比两年前宽了。肩膀撑起来了,整个人看着像个大人了。他站在那儿炒菜,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沈寂想起前世那些年。

      前世他没有见过沈焰做饭。前世沈焰是那个站在医院门口等他的人,是那个打电话说“哥我想见你”的人,是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人。

      前世他没见过沈焰站在灶台前,给他做饭。

      沈寂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哥。”沈焰的声音传来,“帮我拿一下盐。”

      沈寂回过神,走过去,把盐递给他。

      沈焰接过去,没看他。继续炒菜。

      沈寂站在旁边,看着他。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啦滋啦。沈焰的侧脸被油烟熏得有点红。

      沈寂忽然想问:你每天在学校干什么?你吃饭了吗?你累不累?你想不想我?

      但他没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焰的侧脸。

      沈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沈寂先移开了。

      吃完饭,沈焰洗碗。沈寂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

      水声停了。沈焰走出来,站在客厅里。

      “我走了。”他说。

      沈寂看着他。

      “还有课。明天早上第一节。”

      沈寂点点头。

      沈焰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沈寂,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哥,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沈寂愣住了。

      沈焰站在那儿,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等。

      沈寂张了张嘴。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前世那些年,他躲他,他等他。想起那句“恨我吧,恨比忘好”。想起重生后,他在火车站接他,他扑过来抱住他。想起这两年的日子,不平不淡,不远不近,不清不楚。

      他想说:想。

      他想说:每次你走之后,我都会在阳台上站很久。

      他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你。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沈焰,沉默着。

      沈焰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没事。”沈焰说,“我就问问。”

      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寂站起来。

      沈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沈寂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走远。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沈焰从楼里走出来,走进夜色里。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往下塌着。

      沈寂看着他走远。走到路灯下,走进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沈寂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

      他想起前世那句“恨我吧,恨比忘好”。

      现在他想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爱你。

      那天晚上,沈寂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焰最后那个眼神。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他想起沈焰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他想:有。

      他想:有很多。

      他想: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他想起这两年的日子。沈焰每周回来,做饭,打扫,陪他。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他从来没问过什么。他只是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沈寂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沈焰是把他当哥哥,还是当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怕一问,就没了。

      他怕一说破,就回不去了。

      他怕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拖着。

      拖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拖到沈焰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寂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我是不是又在逃?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那些年,他逃,他等。他躲,他追。他死,他也死。

      现在他重生了。他没死。他活着。他在成都。沈焰也在。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

      但他还在逃。

      用另一种方式逃。

      用沉默逃。用不清不楚逃。用“我不知道”逃。

      沈寂睁开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他想起一句话,是他自己书里写的:

      “有些人逃一辈子,是因为怕自己配不上被追上。”

      沈寂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没做。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等吧,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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